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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简听了不由抚掌,叹道:“我还奇怪,没见过老师对谁这么好,你果然不同寻常,难怪他老人家将你视为璞玉呢。” 说罢,他正色道:“确实是规矩,一来你既是老师的嫡传弟子,又是被视为承道者的关门弟子,因此绝不可能让你去那下下的黄巽堂,这既是面子,也是里子。 黄巽堂的教谕讲授知识的浅显易懂,他们教的应题法子也极好,但这在学道里其实是舍本逐末,学到的东西不过皮毛而已。 这便罢了,最怕的是时间久了逐渐养成了一味为了科举的性子,走了歪路。” 听到这里,斐玉才有些明白,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实在是很现实啊,倘若教谕在上口若悬河,自己在下昏昏欲睡,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将面子里子都丢个精光吗? “我不过是堪堪入学,之前也未曾启蒙过,黄巽居的进度恰好适合,若是再深些,听不懂便算了,只怕到时候贻笑大方,丢了老师与师兄的脸。” 至今他都忘不了自己看《伊川易传》《四书章句集注》等书时的迷茫。 萧行简看出斐玉眼中的迟疑,他笑嘻嘻道: “哎,师弟这就怕了?这可不行,你可是咱们师门的未来啊,没点儿拼劲怎么行? 你别担心,我早就想好了,这三月呢,由我来手把手给你启蒙,三月后便由老师亲自教你,以他老人家的水平,你肯定能突飞猛涨, 哎呦,说的我自给儿都要妒忌了,我当初可没你这个待遇呢!” 斐玉咋一听他这么说,心中是极高兴的,要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十岁小儿,如果真的进了黄巽堂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起诵读、写大字,只会让他苦笑不已。 自重生以来,斐玉不曾在与谁面前吐露自己的奇异来历,虽然曾日夜相处十年之久的老僧已有所察觉,却也只视他为“生而知之”,并不联想到什么轮回转世、邪魔歪道上。 老僧便是与老友穆寻通信,也只是夸他自幼早慧、行事妥帖,因而穆寻见他稳重不似小儿,也不觉奇怪。 可他在如何早慧,那也是上一世的才学,面对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经纶理学,如何能够立刻登堂入室?但有萧行简与他启蒙便极好了。 于是斐玉又问道:“但师兄你刚才不是说,要我明日就要按照天乾堂的作息上学吗?” 萧行简笑了笑,满不在乎的道: “不错,但是师弟你莫误会啦,哪里就非要你听懂呢?不过是在内室里再放个蒲团,教谕们在台上授课,你便在那儿坐着玩手指罢了,便是偶尔犯困,打打瞌睡也是无碍的。” 斐玉睁大的眼睛,道:“哪有这样的?” “就有这样的。”萧行简摊了摊手,耸耸肩膀,“刚刚老师不是带着教谕们走了吗,肯定与他们说了这事,大家都会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先放你一马。 不过我先提醒你,给咱们天乾堂上课的教谕一共有三位,其中有一个特别难伺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抓你当靶子啦。” 他笑嘻嘻的,假装没看到斐玉轻轻的倒吸了口气,指着不远前的一个湖对岸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水榭,道: “可算是到了,刚刚我不是说有个人像你么,我估摸着他也是在的,正巧让你自给儿来评判一番。” 斐玉这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远远望去,不由惊叹道:“好轻盈精致的亭榭!” 萧行简愕然地看了看斐玉,叹道:“你……当真是好眼光,‘轻盈’二字说道点子上了! 这湖叫镜湖,是寒山里难得聚起的一个活水潭,前朝一名士喜这潭水如镜,取了个这么个名字,又斥资建了水榭书台,名曰披风榭,披风二字,道尽了这水榭之灵巧轻盈。” 斐玉亦是赞叹不已。 “如今这披风榭是我们天乾堂学子们雅聚证道的地方,我看今个儿拜师礼,他们一个都没来,哼——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家伙还有什么意难平的!”
第16章 第十六回 萧行简领着斐玉穿过假山,越过潭水,又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回廊上。 期间他一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五位同窗说了个遍,虽然有评头论足,嚼人舌根的嫌疑,但却也最快的让斐玉对这五人有了一定的了解。 特别是对那个被萧行简说像自己的秦讳儒,以萧行简的话来讲,此人是儒雅温和,风度翩翩,但也善于计算人心,城府颇深,是斐玉头一个需要注意的人。 当然,萧行简的原话是“生性狡,能以谲计诳人。”,可见他对秦讳儒是很看不上,却又十分讳忌的。 斐玉一边听着萧行简滔滔不绝,一边在心中暗暗为这些人描绘人像,不多时,他就看到了青纱掩映的书台上或坐或倚了四个人。 “还差了个谁?”萧行简眯着眼睛打量。 “呵,又是隋家那小子?算了,他这人孤僻的很,平日除了应卵竟是半步不出他那厚生斋的,从来岱殊起就板着个死人脸的家伙不来就不来吧。” 斐玉听萧行简嘟嘟囔囔的,差点忍不住笑起来,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这位白得的师兄多么嗜好唠叨,而且他说起话来又毒辣又有趣,竟比那些个说书的还要吸引人。 “秦讳儒、屠苏、章频、商以道,这几人果然都躲在这儿,” 萧行简一边念,一边把几人指给斐玉看,此时书台里的几人也都看到两人,纷纷站来了起来,唯独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仍坐着。 萧行简一把捞开随着柔风微微飘动的青纱,牵着斐玉的手踏上书台。 “怎么?你们如今可厉害,竟要我带着你们的小师兄亲自上门拜访不成?” 说罢,他扫一眼倚着凭栏歪坐着的玄衣男子,讥讽道:“咱们章频公子这事怎么啦,几日不见,腿断了?” 那章频抱着手,也不说话,也不起身,冷哼一身扭头看向镜湖,但因为他眉锋似剑,鼻高唇薄,这等小气的动作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难看,反而有几分少年意气。 此时站在最右一人上前两步,他一袭青衫,手持一把白骨折扇,眼眸带笑。 他虽然不如章频看起来五官深邃,英俊逼人,几可算的上平凡了,但他胜就胜在通身气度不菲,端的是温文儒雅,彬彬有礼。 斐玉立刻断定,这人就是那个秦讳儒了。 果不其然,青衫人率先开口,握着扇子向萧行简拱手道:“萧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又看向斐玉,含笑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便是斐玉公子了吧?在下江南人士,姓秦,上讳下儒,这三位是屠苏、章频、商以道,我们四人皆是行简公子的同窗,天乾堂的学生。” 另外两人也纷纷上前,一人高大魁梧,面蓄美髯,腰间挂着一镶金青釉酒壶,便是那“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屠苏。 斐玉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自然而然地想到萧行简对屠苏的评价:“这人纯粹是个酒疯子,连那些新进的学生们都不好意思叫他一句‘公子’!” 一人名唤商以道,他不似萧行简俊美,亦不及秦讳儒温醇,只能算的上面目周正罢了,但他却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双眼。 那双眼睛深邃敏锐,当他看过来的时候,斐玉居然有了一种被对方完全看透的错觉。 斐玉忙回一一礼道:“斐玉见过三位公子。”说罢,又转向扭着头看风景的章频,“也见过这位公子。” 章频冷哼一声,道:“当不起山长大徒的礼。” 见此,萧行简高眉一立,便要发怒,秦讳儒连忙垫话道: “担不起斐玉公子这般多礼,说来惭愧,方才斐玉公子拜师吉礼,我与以道本是想要去关礼的,可谁知道竟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向斐玉公子赔罪了,还请见谅!” 说罢,他苦笑一下,瞧一眼章频,又对萧行简劝道:“他的性子,你与他同窗了一年还不清楚吗,正心里赌着气呢,我竟是拿他没法子。” 原来天乾堂每三年开堂选生,上一次正巧在一年前,当时从众多才华洋溢,学富五车的学生之中脱颖而出的正是章频,如今已在天乾堂就读一年有余了。 章频还未及冠,是天乾堂六人中年岁最小的,他出生于岳州府书香世家,其祖其父皆是有名的理学家。 自小便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与条件,再加上他确实天资聪颖,年幼时受亲人启蒙入学,十二岁下场初次参加县试,便独得县、府、院三案首,连中小三元,震惊了两湖考生。 当众人以为他会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再下秋闱时,他却独身一人来到岱殊书院,拜入山门。 因为多年的揽人招才,岱殊书院已云集了一大批优秀学子,其中不乏年纪轻轻就得了功名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章频一来就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一类学生。 他先入黄巽,因已是院试案首,半年后直接升入地坤堂,此时不过十四岁而已,又一年恰逢天乾开堂,他铩羽而归后潜读三年后,成为那六年里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天乾堂的学生。 可以说他的学道生涯顺风顺水,但凡立下了目标皆能实现,从来都是受着周围人追捧着长大,因此有着普通人难以理解的自尊与自信。 实际上,章频早就把穆寻徒弟的位置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想而知,他会有多么不待见后来居上的斐玉。 此时听到秦讳儒劝和,章频仍不领情,他霍然起身,怒视萧行简道: “你萧行简在岱殊里横行霸道,屡屡不守院训,仍敢口出诳语,无非就是占着有个山长徒弟的便利罢了!今日我有三问,你若能回答,我便老实道歉,再不招惹。 我一问谁允许你便宜行事,出入山门,二问你我同为岱殊学生,天乾子弟,何来三六九等?三问这小孩——” 他咬牙切齿,愤愤不平,手指向斐玉层层发难: “不知学籍便放入山门,不仅通融应试,甚至与他连升四堂,敢问一句,岱殊书院自开山以来,可有前例?”
第17章 第十七回 “不好!”斐玉一听章频的第一问,就在心中暗道不好,可他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随着章频的振振有词,萧行简的脸上愈来愈沉,直到最后,几乎阴沉地要滴水。 等章频说完,斐玉看着他指向自己的手指,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萧行简坚定的拦住。 斐玉抬头一看,只见萧行简一张俊美的脸庞上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面目含情,轻佻风流,反而严肃的令人害怕。 看着萧行简紧绷的下颚,斐玉顿时有些后颈发麻——这是斐玉作为习武之人,某种敏感的直觉发作了。 “章频,你且好好听着,我萧行简是怎么回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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