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拙却笑了,他虽然身披佛门奇宝走金朱褚锦襕袈裟,手持鎏金迎真身银金花四股十二环锡杖,端坐宝座,伺僧千人,早已不是斐玉记忆里那个禅衣褴褛,孤苦伶仃的破庙老僧,可他睿智双眼与浅淡微笑仍一往如昔。 “多年前,我与你说,言语之道断而不可言说,心念之处灭而不可思念。”元拙笑道,“斐玉,你命里有一段佛缘,却注定牵连红尘,无法悟,你我的缘分理应为止。” 斐玉凝视着元拙洞察一切慧眼,忍不住问道:“师父,若佛塑金身仅仅是为震慑信徒,本心却困于金箔之中,缘何可逃却不逃?” 太上皇接回佛子,乃是收拢民心,震动天下大事,凭借此事,太上皇要再度临朝问政也无不可能。 今上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父子二人围绕大师元拙已争斗多时,而以元拙皇叔,佛子身份,也再难逃离重重宫阙,便是尘埃落定,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移居皇寺,永生在皇帝眼线下生活。 现在元拙说出“缘分已了”的话,无非意味要再不问,也不能问世事。 斐玉认为他师父是为皇权所逼,不得不如此罢了。 元拙却颔首道:“若佛塑金身为教化百姓,想必佛也是愿意的。” 他略转头,看向宽广大殿里整齐跪坐在木案前奋笔疾书百名僧人,淡淡道:“智通寺里独我一人,则自渡本我,今日佛兼权临,则普渡众生,我心自在,随波而不逐流,这便是佛教谕我应修行。” 斐玉心神震动,徒然明白了师父元拙的心意。 同时,经过这场仿若点拨对话,他也看清了自己前路。 再受召觐见今上时,他亦可笑语晏晏,平静以对,辞谢美意,誓不入仕。 “草民心意已定,愿承阙师志,生亦有尽,学海无涯,若能扶持岱殊,重振学风,此生亦无悔矣。”斐玉直身跪在青石板上,声音柔和却坚定。 年轻帝王高坐在龙椅之上,一身常服却掩盖不了天子威严,他俯视眼前不及弱冠的少年,沉吟许久,才道: “你年少有为,朕早有耳闻,前日太子少保闫方域提起你,对你很是推崇,你若不愿入仕,恐寒了你老师心,亦寒你父亲的心。” 话没说尽是的,是不是也寒了皇帝心? 斐玉抬头,直视天颜,温润俊脸给人一种毫无威慑之意平和感觉,他笑道:“草民受两位师父,老师二人影响最大,他二人,一位诚心于佛,一位诚心育人,皆与远离这世事争分,草民受其影响,也养成了闲云野鹤性子,无心无力于庙堂之高,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南书房里另一个人动了动,他看了看斐玉,又看了看斐玉,转而疲懒地对皇帝说:“皇上,您既要与这位岱殊公子说话,何必要臣干站着听呢,臣伤还疼着呢。” 此话一出,顿时打破了书房内凝实的气氛。 皇帝看向那人,声音里带了一丝责备: “贾卿,你若是伤还未好,不若把靖御卫与稽察台都交给副手,你回去好好养伤罢。” “那不行,”贾瑚歪倚着八宝架,在天子面前依然是一幅痞里痞气地样子,“好不容易皇上把靖御军交到我手里了,我不把那些个软骨头为您训好了怎么行?若是又让张大人笼回去护着,臣这回吃的苦可不就白吃了?” “哼——”皇帝冷哼一下,也不知道他是在嗤笑贾瑚,还是在嗤笑失职了原京营禁军统领张大人。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心绪也没有刚才那般深沉,顾及到身份特殊皇叔,还是决定宽待林斐玉,松口道:“你先退下吧,岱殊书院执掌一事,且叫穆寻按规矩奏折与朕。” 斐玉暗暗吐出一口浊气,再行拜礼,中途他以余光瞟视贾瑚一眼,却见对方正笑意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心里一跳,但到底安然退了出去。 殿外有内侍引斐玉离宫,他一路沉默着跟着对方行走在金瓦朱墙宫殿里,知道自己恐怕不会再次踏入此地了。 这般走小半个时辰,行至宫门口处,忽然身后有一个人喊着他的名字。 “斐玉公子且慢——” 斐玉转过头,却见一个身形高挑,英俊狂狷男子慢慢走近,正是刚才见到的贾瑚。 他走到斐玉面前停下,指了指领着斐玉内侍,笑道:“恰好我也要出宫,一并把这位贵客带出,你且先去领命吧。” 那内侍级别不低,一路上不苟言笑,此时却对贾瑚极为恭谨,嘴里似花一样说了几句漂亮话,顺从的走。 斐玉把贾瑚滔天威势看在眼里,一边施礼,一边淡淡道:“贾大人高升,还未与您庆贺,林某失礼了。” “林某?”贾瑚把这两个字含在口中玩味,“斐玉公子这是承认自己是林海儿子?多日不见,却这样疏远,倒让我好生伤心呐。”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斐玉扫视一眼守驻禁宫禁军侍卫,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多日不见,不料贾大人接连耀拔,如今已是简在帝心,大权在握,草民怕是高攀不起,告辞!” “哎?”贾瑚见斐玉甩手要走,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嗤嗤笑道:“斐玉公子这是怎么了,避我如毒蛇?如此,缘何还要与我父亲递信?” 斐玉一顿,挑眉看向贾瑚,虽然还是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可气质却徒然发生了翻天变化,让贾瑚立刻感受到一种多年不觉的威胁之感。 “稽察台果真名不虚传,贾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连这点小事也了如指掌。” 斐玉握住贾瑚搭在自己肩膀上手,“假以时日,若稽察,靖御二处裁并,贾大人可就一人之下,心圆意满了。” 贾瑚怔住。 斐玉趁此机会掀开贾瑚,拍了拍自己肩膀上并不存在尘埃,冷哼一声,绕开贾瑚走。 若问斐玉为何知晓贾瑚就是多年前潜入自己读书时的院子的黑衣人,又为何知道贾瑚隐藏在帝王亲信表面下的一系列不得见人勾当,都要从数月前准备从林府启程,离开淮扬时说起。 彼时林海求而不得,只能退而其次,倾其所有来换斐玉一声承诺。 而斐玉深知,自己虽然在岱殊多年经营,但人脉手段却仅局限于江南一带,纵然在士林里声望显赫,受人追捧。 但到一块招牌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五品官皇城,若无人相助,只怕稍有不慎就会折损,因此他再三思量,终于决定接手林海馈赠。 除却林家几代累积下来的巨额财富外,林海还将为官多年来积攒与发展的各种信息与人手一并交给斐玉,而后者,正是初入京城的斐玉最为急需的东西。 有这些,再兼之多年学道生涯里对各大书院里世家子弟的解,他便有了管中窥豹,以小博大机会。 若不然,今上也不可能误判岱殊书院的发展势态,纵虎归山。 而在这些星罗棋布,恒河沙数般的信息里,一个同样暗中聚拢权势,可堪抗衡皇权人跃然纸上,映入斐玉眼帘。 荣国府嫡长子,稽察台令史贾瑚。 贾瑚此人仕途如有神助,他的名字最初出现在吏部对外公开官碟上,只是一萌荫侍卫,平日只领月禄,不得当值,只是个虚衔而已。 而这样的虚衔在京城里太多太多,在数十年来风云变幻中,渺小的连尘埃都不如。 上皇育有五子,大皇子平郡王,先太子,三皇子早夭,今上,五皇子顺郡王,先太子卷入谋逆一案被废为郡王。 上皇禅让于今上,今上登基后分封各兄弟,先太子追封为义忠亲王,平郡王晋平亲王,顺郡王晋忠顺亲王。 先太子谋逆一事,虽在事后被证实是冤枉了义忠亲王,但诸如穆家,萧家,张家等老牌世家在当时被卷入后,就再无翻身的机会。 四王八公,贾史王薛等旧京势力因坚定的簇拥上皇左右,而得到极大的荣耀。 尔后,随着皇权再次更迭,豪门没落,新贵升起,以京城荣国府贾家,金陵体仁院甄家为代表的上皇势力, 今上登基后所笼络的,以太子少保闫方域为首,包括通政使司右参议章频在内的士族新贵, 以及以师从稷章,姚中两大书院的清流一派,三方势力在朝野上下争斗不休,暗流涌动。 但这些廷争爆发原因,官员升迁的轨迹都有迹可循,甚至其中有些,还是斐玉暗中做了推手。 唯独贾瑚此人,仿佛横空出世一般,至今上登基后,就立刻受到重用,在极短的时间一步步登上高位,引得朝野上下一片质疑,偏生他还一一巧妙化解了,令人无可奈何。 自古帝王患得失,在一众皇子最不起眼,却侥幸受禅今上更是多疑,但他为什么如此信任于贾瑚? 斐玉笃定,贾瑚必定是还在前朝时就投靠了还是四皇子的当今,并且身具从龙拥立之功,为后来步步高升铺平的道路。 稽察台为兰台寺与按察司拆分合并而成,夺取了部分监察百官权力,同时兼具军政情报搜集,与整合一寺一司剩余职责的都察院一起,成为当朝一暗一明两大最高监察权柄。 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巡按天下,林海即为专司盐政巡盐御史坐镇两淮。 而稽察台对外却仅在京畿设防,看似不如都察院管辖区域大,但其专纠劾京官,不计手段模糊界限让稽察台掌握了数不清的阴私隐事,成为最彻底最纯粹的天子耳目。 这一招恰好打乱了上皇对百官监察与控制,又聚拢了御史,科道互纠,将文史百官都纳入监察之体中,看似为了公正大道,但究其根本还是加强了今上皇权。 对此上皇甚至都说不出二话,只能堪堪将自己几个心腹塞往各处,以确保其在官员中威严。 而最初执掌百官最为避之不及的稽察台,正是贾瑚。 斐玉甚至有理由相信,兰台寺与按察司合并拆分,也许正是这位贾大人手笔。 基于这些初步判断,斐玉再翻看贾瑚血亲姻缘,其母族张家跃入他眼中。 张家与穆家,萧家一样,是曾经煊赫一时的大家族,张氏女能够聘与太子,嫁进荣国公贾代善还健在时贾府作嫡媳,可见其势。 但随着先太子被上皇打压,张家作为太子妻族卷入谋逆案而没落下去,如今张家年轻一辈无一人出仕,仅存的一位长辈亦早早告老还乡,曾经出太子妃张家,彻底沦为连普通宦官都不如的小家庭。 巧的是,张家族徽正是一个篆体“张”字,与“张成”那根乌木吉祥云纹簪上一模一样。 困扰了他多年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而这事便如串珠子丝线,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七年前,贾瑚只身出现在岱殊书院,正是为四皇子办事,也就是说,今上谋策,至少从多年前就开始了,筹谋多年,此时正到关键时刻,故而才有贾瑚再次下江南,受到甄应嘉追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