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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小被父母遗弃,混迹在帮会里长大的贾瑚趁着近畿扩军的机会投身行伍。 他从一普通下等兵做起,因机敏能干又善于察言观色而受到上司器重,又在数场大小战役里得了功绩,升叙加衔。 不仅如此,贾瑚还因为善于笼络人心而得了一干士兵的簇拥,奠定了他成长为战乱年代中搅风弄雨,回天转日的大军阀的基石。 一个过了近十年权势滔天的生活的人,随性起来任何人都挡不住,贾瑚看到拿着剑出来的斐玉,真是好奇极了,索性也不走了,直接坐在墙头看了起来。 纵观贾瑚两世,无论是年少时在帮会混战里学了一身的拳脚刀匕功夫,还是后来入伍得了正规的操练,以他的经验来看,任何武功身法都与“剑”这种只存在于通俗话本里的兵器无关。 春秋战国时期是起士大夫就好配剑,可真正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时,比起刀、矛等武器,不长不短,不能劈不能砍的剑就成了鸡肋。 长久以来,剑成了文人骚客眼中君子的象征,几近神话,但却不见有谁真正用剑炼剑的,所谓的剑术剑招,也早已失传了。 再生后,贾瑚长于功勋起家的贾府,也有幸见过两代荣国公留下的内外功法与兵谱,但看遍贾家旧臣、共事同僚,乃至寇仇敌人,都没有见过谁会一式半招剑术的, 倒是在京城的锣锅桥上看过到过杂耍,一把戏班子里的道具剑被杂耍人舞的哐哐作响,围观的百姓们便轰然鼓掌,热闹非凡。 因此,贾瑚早就把“剑”“剑术”“剑客”等玩意放到诗奴贾阆仙“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诗仙李太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臆想里去了。 谁知道今日偶然一眼,看到个拿着剑的小孩冒出来,当然奇怪。 若说在玩耍,这小孩的表情也太严肃了,若说是靠练剑来强身健体,也说不通是不是? 他本来只是抱着有意思的心态随便看看,谁能想到,随着院中笔直而立的小小少年舞动长剑,不仅打破他原本“剑非凶器”固有的观念,而且愈看到后面,贾瑚愈是震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斐玉所炼剑式,绝不是空架子,而是实打实可以运用在实际战斗里的招数。 看到后四招时,贾瑚已经不由自主地随着剑招而不断在脑海中演练应当如何应对。 看到最后一招时,他已经是脑中空白一片,唯有眼前人矫若游龙,翩如惊鸿的身姿。 而待到斐玉收招守剑之时,贾瑚已是呼吸沉重,心脏狂跳,冷汗淋漓,几欲立刻跳墙而走! 也正是因为心神被摄,贾瑚才不慎弄出了些动静,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一点点动静,自己便会被发现,顷刻间那把木剑就直问脸面而来!
第9章 第九回 贾瑚见一把木剑又急又快地朝自己射来,不敢用手去硬接,只能去侧身躲避。 他坐着的石墙做工不算精致,墙头薄且凹凸不平,躲闪之下一时不慎,半个屁股落空,保持不了平衡直接跌了下去。 这下反而因祸得福,原本摄于剑招的心魂因疼痛回转来,贾瑚龇牙咧嘴地正要起身逃走,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去,这一看之下没把他刚收回来的魂又给吓出去。 明明刚刚还在院内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站上了墙头,正抿着唇,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此时贾瑚回忆起这个画面,不知不觉地低声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 不提突然颠笑的贾瑚,却说这厢拿了发簪,直接回房的斐玉。 他举起木剑仔细看了看,取了块棉布把剑身剑柄上蹭到的泥土草屑仔细搽干净,又把木剑重新塞到枕下,然后走进书房,掏出衣襟里的乌木簪子随手搁在案面上。 说到底是他疏忽了,连周围有人都没有察觉,如果放在从前出入江湖的时候,这样粗心大意,只怕是早就死了几回。 斐玉摇摇头,自嘲地一笑,看来他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竟没想到一出来就被人察觉了剑术,如今也只能尽量回旋。 今天遇上的这个人,斐玉能肯定他不仅不是书院小厮,还是一个出身富贵的习武之人,一是他几处漏出破绽的衣着,二是因为他的体质神态。 比如他那双在虎口处长了老茧双手和下盘稳重的身躯。 又比如这个无论从用料、雕工、品相来看都是上上品的乌木吉祥云纹簪。 簪尾处上刻着一圈暗纹,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篆体的“张”字,且看此簪光泽润滑,无一划痕,可知不是倒手多次,不知来历的东西。 能用得起这种档次的发簪,出身自然不低,既然这上面刻了个张”字,不知那人是不是姓张? 无论如何,这到底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算了,他行事不正,就算是看了什么,也是不敢到处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其他的以后再仔细留意罢了。” 斐玉收拾好糟心的情绪,拆开书案上那厚厚的几摞新书。 书应该是新印还未晒过的,翻开几页便有袅袅地清香从鼻尖拂。 等把这些为防止蠹虫咬食而插了诸葛草的书全都摊开后,书房里就溢满了墨味混合着芸香的味道。 瞧着从《弟子规》到《昭明文选》应有尽有,层层叠叠占据了满满一书案的书,刚才还只是有些儿糟心的斐玉开始头痛起来。 他不知道应该夸奖穆勉准备的精心,还是该懊恼自己学得太少。 这些教本里,有近一半的书斐玉听都没听过,什么《四书章句集注》《书集传》《四书五经性理大全》等等,甚至连某些着书人的名号他都闻所未闻。 野生野长,没有见识过何谓科举取士的斐玉愣愣地拿起这本《书集传》翻开,读了着书的蔡沉滔滔数百字的序,看他有言云: “《书》岂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而浅见薄识,岂足以尽发蕴奥?” 才明白过来这本书原是为了诠释《尚书》的,也可说是这个宋人“求圣贤之心”,论证“文以时异,治以道同”的着作。 斐玉又拿起《伊川易传》,粗略看完易传序,才知道这本是北宋理学家程颐为《周易》做的注。 又翻开《春秋集注》《左氏》《公羊传》《谷梁传》《本义》等书。 这些通通都是后代理学家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四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等五经做的注文和疏解。 从而诠释先秦儒学经典,抒发着作人自己的道学理论。 放下书,斐玉眨了眨眼睛。 当初他弄武习文,习的可不是这些呀…… 实际上,对于一个朝廷来说,它继承的是前两百年的文化传统,风俗人情,维护的是后两百年的王位皇权,统治地位,它需要什么样的人,往往就决定了百姓间会形成什么样的风气。 斐玉前世没有科举一说,掌权天下的人不需要从庶族取士,有权有钱的士族也无须通过进学读书才能入仕。 文人间追捧的是雅集清谈,名士风范,百家争鸣,超然绝俗,这么一来,自然不会有什么义理成风,规矩长存。 而这个世界,虽有世家制衡,但权力高度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上,代代帝王为了遏制门阀,选择从寒门取士,普通人只要能读书,就再不用效穷途之哭。 与之相对的,是百家罢黜,儒术独尊,正是所谓的经世致用,匡政理务,读当权人需要你读的书,争破头皮货与帝王家而已。 而这些书么,简单来说是经过一代代帝王的筛选,挑出来帮助天下读书人理解圣贤书的。 毕竟儒家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四书五经这些典籍文献也存在了千年。 而由于语言的发展,文字的变迁,史料的缺遗和分散,不过到了汉朝,就已经成了大部分人都看不懂的古文了,因此一些汉人专门为这些古书做注解,便是斐玉现在看到的传、章句等等。 而再往后到了隋唐,连这些传、章句也不宜看懂了,于是又有文人对前人所着进行注解,注解者既注解正文,也注解前人的注解,同时加以疏通概述,这便是“疏”。 随着科举制的不断发展与完善,千年来浩瀚书海被一朝一代的统治阶层挑选,最终将一部分注疏选择并确定成了官学的教材,科举考试的标准注本,也就是有幸出现在斐玉面前的十几本薄厚不一的书本。 现在的斐玉还不能理解这些书成书的故事,流传的原因,他懵懂地坐在案前,翻书的动作也愈来愈快,几乎是机械化的一目十行,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声声呼唤。 “……公子,斐玉公子?” 斐玉猛地晃了晃头,扶着书案起了身,这才发现自己看书看得都有些头胀眼花,揉着太阳穴走了出去,一边高声应道:“穆管事,我在呢!” 原来站在垂花门边的正是书院管事穆勉,他本是为了再仔细安排斐玉住宿衣食而来。 因为体贴斐玉休息,所以直到巳时才来,没想到带了一干小厮到了致远斋后叫了两嗓子都不见斐玉出现,还思忖着莫不是对方年少贪睡? 穆勉只能让小厮们在外院候着,他自己进了二院,因不好直接寻到厢房,只能站在二门处又唤了数声,好在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回应。 等见了斐玉的面,穆勉有些吃惊,对方衣裳整整齐齐的,不像是刚起来的模样,反倒是脸色有些不好,唇色也是苍白的。 见此,穆连忙急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我这便去把山里的大夫唤过来——” “管事莫急,我没有不适,只是有些……” 斐玉连忙阻止,话至一半又有些羞愧:“只是学识太差,竟十有七八的书都看不懂” 穆勉闻言愕然,他被斐玉请进书房,一眼看到书案堆叠的许多书本,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主子新收的这个徒弟,绝不是怠懒之徒,穆勉到因着之前的猜疑有些惭愧。 “这倒是在下的过错了!”穆勉一边上前麻利地把书册收拾整理好,一边歉意的说: “便是那些考上茂才的书生,也有许多读不懂的呢!这些圣贤书是书院里给学子们列出来参选经目里的,我本想着用这些书填补藏书架也是极好。” 斐玉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狐疑:“不是吧?我怎么觉得这就是书院里要学的呢?” 穆勉哈哈一笑,道:“是这样也不错,但如果公子您无师自通就能把这荟萃聚集的千古文章看明白,又何必求学问道呢,公子这般,可是着相了。” 听了这话,斐玉醒悟过来,刚才自己还真是魔障了,正如穆勉所言,他虽然有一世的学识记忆,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自己又不是那全知全能的神仙,怎么能因一时的无知而妄自菲薄,惹的他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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