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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师执起木槌,按预演编排过的节奏有序地敲击着编钟组,发出浑厚而洪明的乐音,回声如潮,直击心弦。 空气中弥漫着古木熏香的气味,犹如松脂凝露在冬日的雪山上被采撷盛开,也像是庙堂之内沁入心脾的专属味道撒向广袤天地,配着钟鼓悦耳,带来无端令人脚软而欲下跪的冲动。 正正方方的百尺高台层叠而扣,台阶上的人影眼看着越来越小。 数名献官取净巾净脸净手,按照陆执事的吩咐和指派,虔诚地捧着锦衣玉帛、觥筹酒爵等献祭之物,于南侧台阶拾级而上,步调较江深要慢上许多,不敢越界而提前登台。 火光将各个角落映得通红,大地如同燎原的黄昏般光鲜亮丽。城池中的芸芸众生像四散的豆子一样均匀分布在中央广场上,等待着主人赏光的捡拾。 祭炉横在高台正中央,里面放置着新鲜牲畜的毛血,荒山溶洞的寒石,墓地祠堂地底挖出的油页岩,还有雕刻细腻的大量人形木偶,附上阴湿湖泽的深层淤泥等一系列材料。 黑红相合,伴着苔藓的墨绿,混杂在一起的颜色,莫名沾染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和压抑。靠近之时,都能觉察到隐隐锥心刺骨的冷。 精美石雕的桌案上放置了无数低矮的圆柱形蜡烛,黑白间隔一换,将祭炉围得水泄不通。 江深持香三拜,缓缓上前,将其插入祭炉,闻着里面怪异而刺鼻的味道,眉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一下,算是肉眼不可见的有些抵触。 这时陆临之已带着诸位献官上来,按部就班地把物什摆放在正确的地方,取过一壶陈年冷酒,撕下封条,扯开封口,小心翼翼地倒了微满的三盅,盛在托盘上朝殿下递了过去。 江深取过第一盅,高高举起,停顿了几秒,便向天洒去。酒筹里的液体出奇地没有跟随重力落回地面,而是遵从他的意思,幻化为一股水汽,蒸发在更高的天际。 接连的第二盅,第三盅则分别洒向了地面和祭炉,一时周遭酒香四溢,随风向而不停地扩散,不过很快便消失在人们感官有限的味觉里。 等殿下退了下来,陆临之连同几位献官早就齐刷刷地站好,朝四方天地恭恭敬敬地行四拜礼。 苍穹殿顶层的观礼台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主事者们也纷纷一字排开,朝着中央广场祭台的方向,随之动作。广场上的人群则自发地向祭坛聚集,仿佛越靠近这块通灵的高台,越能将自身的不幸与霉运带走。 远处乐师随着流程的推进而随时改变和调整着敲击的韵律和节奏,编钟的撞击犹如一首曲子的鼓点,展示着整个典礼进行的节奏。 祭炉旁黑白缠绕的蜡烛被依次点燃,一滴滴蜡油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流了进去,将动物毛发烧成了一团又一团焦黑的败絮。 炙热的蜡落在冰冷的寒石上,发出滋滋的碰撞声,又将牲畜干涸的暗血重新化开,与寒潭浓稠的烂泥水乳交融,味道刺鼻而浓厚,就连若干燔柴炉的果木熏香也难掩其臭。 大庆的鼻子一皱一皱,就连身经百练也挡不住这股干呕劲儿,薅着赵云澜的衣服,悄声避开观礼台上的其他人问道,“这是什么邪门法式?老猫我活了几千年,什么干尸死尸没见过,还真是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儿。” “他们应该是在‘请神’,”赵云澜顺了顺大庆的毛,语气不轻不重,“看见那堆炉子里的木偶没?用来通灵的。那些没开过光的人形雕像里禁锢着半成型的意识,被至阴之物侵蚀,用牲畜毛血作触发物,蜡油不充分燃烧少许酒精,还混着烂泥巴和动物脂肪,想不臭都难。” “请什么神?臭神?”大庆爪子捂着鼻子,说话阴声怪气的,直往赵云澜外套底下钻,想找块儿没被污染的干净地儿。 蜡烛群在高温的氛围下加速着融化,黑色和白色的蜡油挂出一道道蜡柱,像蜘蛛结网般悬在祭炉的四壁,阵势诡秘古怪。青铜炉边被这一团团火油加热得滚烫泛红,终于连带里面的祭品一并烧了起来,发出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 城郊的山林像是受到了感召,阴风四起,很快,翻卷着的气流便从远方高空冲向了城中心,裹挟着成分复杂的浪潮,有如离弦的箭一样不受控制,不抵达目的地碰撞到什么障碍物,就绝不会停下。 “得,神没请来,怨灵倒是来得挺积极。”赵云澜托着腮帮子,悠悠地说道。 栏杆上绑的帷幔被吹得呼呼作响,砂石混合着扬尘倾斜而下,连带后山的枯枝落叶稀稀拉拉地漫卷而来,一场来势汹汹的沙尘龙卷风在每个人的心中报起了警。 数不胜数蓝绿色的幽光点点,汇聚成束,从遥远的天际被阴邪之物召唤而来。模糊的浓雾烧开一样地翻滚在天空中,近看甚至像长着人脸,死一般的惊悚青面,龇着獠牙,五官扭曲地略过广场,俯瞰天地之间,成为仪式的一部分,背负着将人们吓破胆的终极任务。 它们彼此之间的碰撞,发出嘶嘶的鬼叫,又好像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地在磨牙,举目皆是,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把天幕也给盖住,让人想起满月之夜出来嚎叫与吃人的吸血鬼。 人群骚动,透露出一丝恐惧的味道来。 成群的猫头鹰从祭坛后方飞来,稳稳地落在栏杆顶部纵横的铁链上,相邻而站,紧紧地用爪子扣住沉重的锁链,迎着疾风的洗礼而巍然不动。 江深毫不畏惧地抬头望着远处,眼看一束束高速前进的气浪就要在祭坛上空相撞,一支箭径直脱手而出,直指九天,炸开了一圈空气。气浪瞬间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飞向燃烧着的祭炉,像是被吸了过去,又像是主动葬身火海,湮灭在无情的火光之中。 无数灵魂被通灵之物点燃,一如飞蛾扑火的本能选择,不问凶吉,不得因果。所有锁链上的鸟兽展开翅膀,将残留的余孽悉数赶入火池,噪声听不出音节,只是无尽的轰鸣。 并不大的青铜祭炉似黑洞一样,承接所有早就绝望的灵重归虚无与混沌。 原来是江殿下亲自来完成这一套“请神除怨”的剧目。看来他还是自命不凡,有一颗救世主的心啊。不过自古“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的那一套世界观,又能维持多久的和平呢。 赵云澜笑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江深那一箭飞向的方位,夹带七分有趣,三分疑惑,盯着这片在别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黑色天空,因江深的银弓而显露出些许透明的泡沫光泽来。 丑时至。 阴风仍旧在刮,没得到指令的情况下,祭坛上没有一个人因慌乱而肆意走动或乱跑,观礼台也没有任何大小官员插手,江殿下的衣摆被风带得一飘一飘,火苗的起落依然灵动。 确实是个少年英才啊。赵云澜不得不承认,一定程度上,作为一位城主,江深很合适。 “看啊,神主显灵了!”原本惶恐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极为突兀的只言片语,惹得人们竞相侧目,不是追寻声音的来源,而是从众心理作祟,额外关注叫嚷的内容本身。 大庆闻言也从赵云澜的外套里探出头来,往那边张望过去,“这小孩真请来神了?” 漆黑的天空本毫无点缀,而此刻却接连亮起了无数颗大大小小的星星,数量难以计量,星罗棋布地铺满了整片黑海,钻石般烨烨生辉,璀璨夺目。 星与星之间又隐隐存在暗线,把不规则的珠宝盘划分成形状不一的区域,随看随变,像是将星河浓缩成了一个宇宙万花筒。 圆圆的月亮藏在数不胜数的星里面,仔细一看,竟然不止一个月亮挂在空中。 街上的人不论大小老少,竟都看呆了,先前的害怕转瞬消散,对着这片此生从未见过的壮观奇景叩拜,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自己的叨唠和愿望。 赵云澜安静地随大流行注目礼,眼中同样倒映着闪烁的光,很享受地欣赏这片“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的景致。只是,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是幻觉的产物。 “那就是琉璃盏。”沈巍像是能看穿他心思,又许是自己也十分关心这件圣物。 赵云澜没吭声,望着空中似有似无的这道屏障,这道既是罩在五弦城上旷日持久的牢门,也是脆弱臣民心安的一份圣物的力量,难得地发起呆来。 原来猫头鹰族的圣物是这么一个扣在天上的玻璃壳子。 四圣器的威力各有所长,而看样子这个琉璃盏的力量并不是作武器之用,远不如圣器的破坏力强,而是拿来守护些什么。想必这东西的缔造者是个和平爱好者,只是不知道江深直接用圣物做成护城结界有没有被提意见。 陆临之的心思就全然不在这浩瀚的天空上,而是生怕祭坛上烧起来的东西失控,祸及自家殿下,想要靠近过去,但又不敢轻举妄动,试图下意识向统领求助,这才反应过来魏清根本不在这儿。所有的情节,突发状况,都得他一个人去处理,简直就是在成长催熟。 相比之下,江深则要冷静许多。琉璃盏因五弦弓的触碰而激发出的光泽并无新鲜,人们喜欢,用各自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悦,本就无可厚非。这在这繁冗的典礼中,倒成就了一些始料未及的乐趣。 于是,这位殿下也象征性地顺从民意,拜了一拜这片异彩纷呈的无边星空。 乐声逐渐舒缓,编钟已然不再敲动,随着部分怨灵在炉灶中趋于平静,排布的鸟兽也悉数散去。如此,祭灵礼毕,律动换为了更为舒缓流畅的管弦之音,于漫不经心时流淌入耳。 也正是这样波涛不惊的平静之下才暗藏杀机,暗示着迟早都要到来的时刻。 眼见高台冉冉升起一面鲜红没有任何图案的旗帜,那是“一切顺利,祭灵完成”的意思。接下来的环节是迟来的晚宴,随后觥筹交错为食以歌,寅卯时分则于广场东侧为众人洗礼,辰时行舞献乐。再往后,各分赛区便要准备开赛,为典礼的观赏性而助兴了。 赵云澜打了个哈欠,掐了自己一把想清醒清醒,知道该来的时候总归是要站出来承接的。不过在这之前,终归是要吃饱喝足才行,遂扒拉了大庆一把,“走吧,你梦寐以求的干饭时刻来了。” 黑猫并没那么想象中的积极,而是瞪着青玉色的眼睛远眺,为琉璃天空光彩夺目的一瞬间失神良久,应和赵云澜的同时,也在心里嘀嘀咕咕,“这东西……我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第49章 (四十九)半号令 ◎沈巍收起镇魂令,顺手便抹除掉使用过的痕迹,“我大概,算是半个特调处的人吧。”◎ 大射礼开礼流程的间隙,晚宴成为了接下来的主角。 拥挤的人流随着祭坛仪式的完成,逐渐从中央广场上分散开来,投身入了飘香的街巷酒肆之中,尽情拥抱膳房甜蜜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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