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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每个夜晚辗转反复的煎熬,倘若能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似乎不算完全的坏事,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无法善终的准备。 他闭上了眼睛。 山本武的下巴上有一道疤,那是某次训练时留下的纪念品,但脖颈上的凉意迟迟没有降临,反而下巴上的疤痕,被人卡着分毫不差的位置划开。 他惊愕地睁开眼。 少年扑倒跪坐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乎自中间左右分割,一半仍是金橙交加的瞳孔,目光冷漠如同AI。 而另一半,暖棕色的瞳孔在剧烈颤动,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中滚滚而下。 他的左手用尽力气扼住右手,拼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扼住了那把匕首,避开了山本毫不设防的颈动脉。 麻木感从下巴开始扩散,这把武器上涂了高浓度麻药,即便是细小的伤口,也瞬间剥夺了山本对于身体的操控力。 他知道,自己今天终将无法阻挡少年离去了。 强烈的睡意摧残着神经,纲吉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侧,作为胜利者这孩子却哭得那么狼狈。 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他预估了自己还有三十秒钟的清醒时间,而少年异常的行为,倘若结合万恶之罪的源头……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虽然这是连山本武都不曾设想过,最糟糕的可能。 “Relic……芯片,它生性掠夺,一旦插入脑内,哪怕能抗住最初的攻击没有变成精神病,它也会影响…影响宿主的人格,摧毁你的逻辑,将行为举止镀上另一个人不可磨灭的影子。” 你的举动真的是发自内心想做的吗?你的思想真的还保有唯一性吗?你怎么保证,你还是独立的,百分百的你自己呢? 这鬼东西,就像是蘑菇上的霉点,你以为它位于可控的范围内,殊不知它已悄无声息地往脑内侵染。 “不管它在谁的身上,必须拿下来。” 少年的面孔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山本武闭了闭眼睛,嘴唇边是不变的温柔笑意,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少年的身影分解成斑斓黑暗的色块。 “阿纲,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世界终归黑暗,这台大戏总会唱完,而现在,暂且容我,短暂退场。
第70章 厄运是个难以被量化的词。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面前,都无法摆脱它的纠缠。 纲吉还是个孩子时,厄运就藏在他的影子里, 起初它只是掉在饭桌上的米粒,而后扩散到砸破玻璃的皮球, 再到大风天被吹刮作响的牌匾。 时间硬生生拉高了这具身体,将营养与疼痛沿着骨髓细密地注入,确保每一寸皮肤都得到了浸润, 厄运也不例外。这位固执的老朋友在他的学生时代形态千奇百怪,从不拘泥出现的时间与次数。 讲台上零分的试卷、放学后多倍的值日、旁人口中恶意的玩笑。 成年人对此冷眼旁观, 不屑一顾。学生时代距离他们已经太模糊又太遥远, 时间将记忆模糊, 隔着一层膜听不见孩童的呐喊。 所以纲吉也曾有过懦弱的愿望, 他期待自己的十八岁。 他也会成为世俗意味上的大人,到那时他想看看, 究竟是什么钝化了大家的思维,究竟是什么练就了忽略苦难的能力。成年人的世界是否和孩童就是有壁, 自零点钟声敲响那一刻双方正式进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这个愿望有和世界对抗的倔强, 还有赌气的成分。 但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 世界平静地翻过一页新章。 少年人蜷缩在德拉曼的后座, 被这辆出租车载着狂奔向直坠而下的未来, 夜之城的繁华从车窗旁呼啸而过,拔地而起的巨物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占据天空, 挤压着所有人生存的空间。 回首过去,明明他还没活多少年,但那些试卷与恶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终归成为了大人, 虽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指望人类能互相理解,那本就是一种奢望。 纲吉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神舆,大概是借助了山本的终端。他的意识浑浑噩噩,但在走上出租车后,仍不忘对那个面色苍白的AI吩咐了一句: “不回超级大厦了。” 【已收到用户变更最终目的地的请求,请问您打算去哪?】 “随便。” 他一头倒在后座上想要痛哭流涕,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没有消失,思维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打开终端给狱寺去了消息,通知他荒坂事发,立刻离开住所去来生避避风头。 纲吉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残留的一点红色是山本武的血。对方昏迷前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但现在每个字纲吉都听不清楚。 什么叫他的思维不属于自己,什么叫他的行为正在被入侵? 夜之城是个赛博精神病高发的地方,而发现自己免疫精神污染的特性后,纲吉不是没有窃喜过,这种主角标配的金手指听上去很酷,但他同时也忘了,疼痛只是一种预警,是更大的厄运到来前不值一提的征兆。 他在云顶为什么会遗忘有人要刺杀山本武?在面对沙匪时为什么想用赛博神经病的命换自己的命?为什么坦然夺走他人生命,而心中从无愧意? 德拉曼载着他出了城,这名AI的智能高到不可思议,又或者它的行为记录里储存着纲吉上一次订单的情况。 它把少年送到了汽车旅馆门口,就是和六道骸大闹013号病院后选择的短暂歇脚地。 城外的布防稀少,监控也不灵敏,没有高科技的加持,荒坂找到他的速度会大大降低。 美好的晴天一去不复返,但在狂风骤雨到来前,他还有笔账要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狭窄的卫生间内,纲吉洗去手上的血迹。面对镜子,他一字一顿地问,质问某个潜藏在体内的恶魔。 “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去杀山本武?” “说话啊!!” 纷乱破碎的代码层层叠叠簇拥,Reborn的身影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沙发上,和少年的狼狈与愤怒相比,他称得上是从容平静,投过来的目光甚至带着点责怪。 “我没有操控你的身体。” 都这个时候了!纲吉怒不可遏地扑过去,一头撞到了柔软的沙发上,再抬头Reborn的影子轻倚着窗台。 “哦,你是在想,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恶劣的男人,我怎么会对山本武真的拔刀相向?”Reborn微微侧头,避开少年扔过来的酒瓶,瓶子穿过阳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断气的绝响。 “你真的不会吗?” 掩藏在礼帽下的眼睛,锁住了纲吉痛苦的脸。Reborn的目光是一把快刀,骤然间爆发的杀气甚至让他呼吸困难,身体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小腹中了一脚,直接飞起撞倒后面的柜子,悬挂的装饰品因为重力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疼痛令纲吉蜷缩身体,但此等逃避的姿态不被对方所允许,Reborn拽起他的头发,和那双倔强的眼睛对视。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温情,少年看着他的目光甚至含着恨意,毕竟认真讲,他之所以能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Reborn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具身体在你接入Relic那一刻,就不独属于你自己了,我以为你早该有觉悟?” 讲理?夜之城最不需要的东西,在条子都无能为力的时代,居民被允许拿起武器伸张正义,你如果问此等厄运为何不偏不倚就砸我头上?不为什么,谁让你如此弱小,运气又差到离谱。 “当你面对绝境的危机,难道没想过最好神兵天降,让面前的敌人全部暴毙?” “当你听闻有人要刺杀山本武,难道没想过他一旦死亡,眼前的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说谎都是一种施舍。在Reborn洞彻心扉的能力下,纲吉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能承认没想过,那种阴暗的念头像是羽毛悄无声息地划过。但…那又如何呢?公序良俗是捆在每个人身上的枷锁,虽然心里会因为卑劣念头感到恐惧和不可思议,可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和平的生活,有礼的举止,这难道不是世界约定俗成的规则? “说得没错。”Reborn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怜悯。 “但你的意志过于软弱,可以被随意地摧毁篡改。”没有抢夺身体控制权,那样太粗鲁,并且没必要。 他只是在很多个分岔的节点,顺应少年内心小小的阴暗,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听到这番话后,纲吉的瞳孔紧缩,内里有橙金色来回流动,却又不甘地平息下去。他咬着牙,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却忘了Reborn在脑袋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没有逃避的资格。 “虽然我不喜欢许下承诺,但既然说了,那么承担起责任也不无不可。”承诺、契约、合同,他很早就和少年讲明了,但幼小的动物就是如此,总是会忽视信息,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条款的案例一开始就列得清清楚楚,作为重塑身体的报酬,他不介意担当一位完美的引路人,教会他如何在夜之城存活。 既然你不愿意努力,既然你不愿意争取,既然你认为龟缩起来,甘于平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么我给予你理由,给予你一个推力。 你可以尽情地发泄,将一切归结为合作人的阴谋,给自身的行为找到借口,Reborn并不会介意这种事发生,但选择总有代价,路途总该前行。软弱天平的另一端,就是自身意志的侵染与剥夺,在死亡与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这简直称得上是温柔。 听从我的指挥、顺服我的思想、放弃你的权力。 你会获得庞大的人脉,可观的财富,令人仰望的地位和世界上的珍宝。 哦,你已经开始获得这些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 纲吉仍在挣扎,他今晚的心情七上八下,被人高高举起又踩了个稀巴烂,他说不清自己想抗争什么,但愤怒堵在胸口令人心梗,他真的很想冲着那张脸来上一拳,告诉他闭嘴。 然而先不提武力上的巨大差异,Reborn他已经死了,他再怎么挥拳,也只能触及可有可无的幻影。少年挣扎的姿态像是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明知前方的巨力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碾碎,仍然不想放弃对自由与氧气的争夺。 真是麻烦啊。 Reborn低头冷静地审视,他从身后锁住纲吉的双手,抬腿朝着小腿踹去,强迫对方面对墙壁跪坐,以一个被迫虔诚的姿态,接受他的教育。 既然事情开了头,那最好做到底。Reborn残忍地笑着,他并不介意将少年的观念撕扯得更破碎一些。 “让我猜猜看你的愧疚,好吗?” “在军用科技的车队里,你杀了那个叫青牙的检验师;在今晚的神舆内,你羞愧于利用了山本武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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