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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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