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初佛爷定下的矿山剿寇计划已经行至尾声,关中派遣过来的日寇生化小队被全部铲除,他们的头颅被哨子们骑马奔袭,送回关中,于闹市中抛出。 张日山其实对佛爷的此次决定有些疑虑,但他也知道佛爷不再是以前的佛爷了… 如今佛爷行事手段越发暴戾冷酷,他好似很焦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迫使着他,追赶催促着他一般… 他好似快没了时间一样。 张日山知道,佛爷怕是早已心存死志,他永远忘不了佛爷醒来那日,看到小落儿残破尸身时绝望悲怆自残,更忘不了佛爷那一瞬白头… 他的双手在那一日被废,再也用不了张家人的本领,好在,他是庆幸的,至少他还能拿起手枪护卫佛爷身旁,还能握住笔,替佛爷处理情报事务。 张日山站在客厅的窗前,抬头透过覆着薄霜白雾的玻璃,望向黑夜里的天空,上面绽起烟花,五颜六色,绚丽又迷人,好似长硰城热闹至极。 他在知道这双手的筋脉接不上时,其实内心是隐隐有了一丝轻松的… 这让他那满心满肺的愧疚有了一丝可以宣泄的出口,让他有了种赎罪的感觉,他知道一双手而已,远比不得小落儿的性命… 他更知道佛爷其实从未怪过他,齐八也是… 但他不敢诉说他的愧疚里究竟包含了什么。 他没有忘记,他在小落儿死后,看到佛爷情况有所好转时,心底升起的那丝庆幸… 哪怕只是半秒,也被他自己察觉到了,捕捉到了。 他当时对自己生出的那丝庆幸感到心惊,感到羞愧,感到… 张日山嘴角露出讥讽苦笑,他还真是虚伪至极。 “日山?”一道沉冷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张日山指尖微颤,转过身,低垂下头:“佛爷。” 张启山走到他身前,看着他乌黑发旋,沉默一瞬,轻声道:“走吧,今日是除夕,回去吧。” 张日山眼眶好似灌入了外面的冷风,视网膜被吹得模糊,眼眶酸涩发红,他牙关被咬得发酸,嗓子里沉闷闷的:“是,佛爷。” 宽大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拍了拍,表达着无声的关心。 张日山将眼眶里的东西逼了回去,他抬起头,看向佛爷,原本凌厉摄人的眉眼间如今只剩下灰暗死寂。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佛爷只是对他轻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张日山看着佛爷孤寂森冷的背影,看着那银白的发在这昏暗中与外面的冰雪相衬,最终佛爷背影消失的地方,那是进入地下冰室的入口… 佛爷恍若变成了凛冽寒冬里一潭凝结的死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他死寂灰暗的眼底溅起波澜。 漫无边际的愧疚不断在张日山的胸腔里膨胀,过往的记忆好似从一口蒸腾漏底的油锅中,一同掉入下面燃烧的火焰里,叫嚣个不停,但下一秒又被凛冽寒风吹袭,变得彻骨寒冷,冷得他畏寒胆怯。 张日山眼眶里的温热泪水滑落,他轻启着唇:“小落儿,我是对不起你的。” 张日山知道,他们都深陷囹圄,备受煎熬。 他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脚底酸胀发麻,久到冰室入口方向再也没有出现那道银白,他才迟钝缓慢地披上大衣,踏入另一个冰天雪地。 他想去香堂见见齐八,看看也好… 黑暗天穹上的烟花在此刻落下帷幕,凄艳苍凉的余烬还未等坠落在长硰城中,便被寒风吹散… … 张启山躺入棺椁中,动作轻柔地将自己靠在少年身旁,他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少年染上冰霜的脸庞,轻轻地用手拭去。 他现在甚至不需要再进入睡眠,这点是让他唯一有些欢欣的,这样他在短暂地摆脱一切枷锁责任后,便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保持清醒,能够时刻注视着少年。 可他依旧会在天亮之前小憩一会,万一少年愿意入他梦中见他一面呢? 然而已经过去三月,少年从未入过他的梦,想来少年这次是气极了。 怪他,怪他… 是他醒得太晚了,让少年苦等好久,这回是该换他来等少年了,好在他有许久的时间来等待少年… 张启山轻揉地抚摸着少年几乎断裂的脖颈,空寂荒芜的眼底满是疲惫的绝望… 他其实从来都不信什么阴司报应,什么因果循环,毕竟让这片土地生灵涂炭的日寇可没遭到半点报应… 可如今,他的爱人惨死离去,竟让他觉得这是他心计太深,杀气太重的报应。 他杀的人大多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但也不排除政见不合之人。 可能这就是报应的源泉? 可这委实太过不公? 为何这报应不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的乖乖何其无辜,那些罪孽何不报应在他的身上? 想来这老天也是欺软怕硬之辈,不然为何不将这残忍的死法映照在他的身上? “乖乖,我很想你。”苍白嘶哑的声音飘荡在这空荡寒凉的冰室内,“我的乖乖当时一定很疼吧?别怕,佛爷会陪着你的,别怕…” 他用刀割开自己的喉咙,让鲜红的血液呛进喉管,他在体会着他的乖乖当时的痛苦绝望… 张启山眼白浸在自己温热的血液中,他看着少年青白的面庞变得模糊猩红,他有些庆幸自己的懦弱,将少年空洞蒙尘的眼眸覆上鲛绡,毕竟若是少年在此刻回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吓坏… 还好,他的乖乖的眼眸上被鲛绡遮盖。 然而这痛楚只是一瞬,哪怕血液流得再多,哪怕喉骨都被割碎,这些狰狞的伤口也会快速愈合。 但在愈合的一刻,张启山便再次将刀捅入脖颈,这次他手背青筋隆起,用力地将脖颈近乎砍断,唯剩薄薄皮肉相连。 他空寂荒芜的眼眸依旧注视着少年,他知道少年喜欢他的注视。 他染血的面庞上露出苍白笑容。 痛你所痛,感你所感,这是我现如今唯一能做的。 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在这段时日,每一处我都细细探寻过,我期盼能在回眸的瞬间发现你,然而我却一无所获。 可就在我颓败之际,恍惚间我又看到曾经的你回头望向我,脸庞上挂着纯真烂漫的笑容。 可这美好只是一瞬。 由此我有些沉迷颓败之感,想来我的乖乖还是心软了,不忍见我如此,所以每每在这时就会出现与我短暂相见。 江落,对不起。 我很想你。 … 张日山来到齐家盘口的小巷前,看着幽深小巷尽头处挂着白灯笼的香堂,他停下脚步,有些迟疑。 在原地站了一会,肩上落了一层浮雪,脸庞被寒风吹得有些刺痛,这才有所动作。 只不过,他是转身迈开步伐准备离开。 自从三月前齐八与佛爷因小落儿下葬一事,发生巨大冲突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齐八。 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埋头公务中,用繁琐的公务麻痹自己。 避开齐八… 张日山嘴角漫溢出自嘲的笑容,其实何须他刻意避开,齐八恐怕也不想再见到他吧? 但还未等他走出两步,身后小巷里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焦急的呼喊:“副官?张副官?!是您吗?” 张日山听到后,脚下步伐一顿,回身朝着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齐家伙计正朝着他的方向跑来,那焦急慌张的模样令张日山眼皮猛地一跳,他赶紧快步过去,心头发紧,厉声问道:“齐八他怎么了?!” 齐家伙计被他难看的神情吓得一愣,但又对上他那像是要吃人的眼神,赶紧说道:“副…副官,不是,我家八爷没事…” 张日山怔然了下,神情变缓,齐八无事就好。 遂即他以为是这伙计瞧见了他,特意过来打声招呼,所以便开口道:“嗯,既然八爷无事,我就先走了…对了也不要告诉八爷我来过…” 他不想惹他心烦… 就在张日山要转身离开时,摸不着头脑的齐家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道:“哎哟!不是!不是!我家八爷有事!小的就是奉了八爷的命令,一直在门房处等着副官您的!八爷说了见着您,就让您赶紧进去!” “刚才小的吃了两口烤鸭,这天寒油腻住了,忍不住去了趟茅厕,这刚一回来离老远就瞧见巷子口有道人影,小的一猜就是您!多亏小的回来及时,若是错过了您,八爷还不得扒了小的这身皮啊!副官您赶紧进去吧,我家八爷还等着您呢!哎哟?人呢?“ 齐家伙计光顾着一股脑倒腾自己这张嘴了,面前高大的身影什么时候走到他前面的他都没反应过来… 张日山在听到一半的时候,那颗仿佛被柳絮一样浓密的飞雪冻得寒凉的心脏,在这一刻,开始猛烈地跳动,伤口已经愈合的双手,也在颤抖,他先是快步走,可没走两步,就控制不住开始朝着小巷深处的香堂奔跑… 寒风被他的身躯劈在两侧,眼眶被寒流冲击的发酸,在这段时日里,他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齐八… 今日… 他能站在他的面前,再唤他一声八爷。 唤一声齐八。 … (二) 张日山与齐铁嘴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这个问题,他们两个谁也说不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两人仿若是天定的缘分,就像是天生陨石缺损的互补,也像是正负极之间的致命吸引。 最开始张日山随着佛爷来到了长硰城之际,其实是比较沉默寡言的,即便是与人沟通交流也是笑意不达眼底。 毕竟他以佛爷为榜样,自然是什么都想学着佛爷的样子来。 但直到那日他遇到了一个笑眯眯的“江湖骗子”,穿着一身标准的算命袍子,掐着腔调,怎么看都是个骗子模样,只不过这个骗子长得细皮嫩肉,就跟个小娘们一样。 那日齐铁嘴的小堂口被一伙人捣乱,值钱的物件都被人搬到巷子口了,而他就冷冰冰一张脸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地看着,那模样仿佛被砸了堂口的人不是他,他反而是来戏的般。 原本张日山是不屑于管这种事情的,毕竟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没有多管闲事,行侠仗义的喜好。 可谁曾想,这小娘们一样的“江湖骗子”眼神瞄到他后,居然一改刚才毫不在乎的模样,直接走到他身旁,作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对着那群捣乱的人说道: “小爷给你们三个数,赶紧把小爷的东西放回原处,小爷我背后的贵人可来了!看到没有!这位军爷就是小爷背后撑腰人!” 那群人听到这江湖骗子这么一说,顿时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 这江湖骗子见他冷沉着脸,居然还敢凑到他耳边,笑眯眯地对他说了句:“您今日若是帮了我,来日我便能帮您身后那位爷解决当下的烦心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8 首页 上一页 213 214 215 216 217 2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