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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有些厌恶自己的耳力为何这般好,他能够清晰听到长廊尽头,属于他与佛爷的屋子里,那个外来人与佛爷的对话… 他知道那些对话的含义,他知道这场有时限的美梦结束了。 江落感觉一股凉意从某个缝隙缓慢侵入他的心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他们平静的生活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了。 他想到佛爷哄着他的话,嘴角勾勒出一个凄惶的苦笑。 果然,佛爷又在骗他。 神明哄骗了他的信徒。 作为信徒的他,是否该感到荣幸? 毕竟哄骗他的可是他敬仰爱慕的“神”! 可那双被鲛绡覆着的清澈眸子里却逐渐充溢着阴冷的、瘆人的、刺骨的恨意。 水榭仙居外,再次响起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两辆,三辆… 仿佛是一群钢铁巨兽将整个水榭仙居都包围了,那嘈杂的轰鸣声,渗进院落,冲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些保镖脸色骤然一变,眼神变得更加凌厉警惕,他们要往长廊的尽头的屋子靠拢,但却被一直安静蹲在那的银发少年拦住。 江落听着外面持续的轰鸣声,眼底的恨意越发汹涌,他甚至分不清、也想不明白这恨究竟是对谁。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他才堪堪反应过来。 双眸中盛满的阴冷恨意还未来及褪去,他用了这双眼睛映照出佛爷的面庞,等意识到时,眸心震颤。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猛然的,踉跄的,退后了两步。 他怎能?怎会生出这种情感? 卷着桃花花瓣的寒风吹动了他的银色长发,寒风顺着他的发丝流入脖颈儿,灌进衣服里,让他蓦然打了个阴冷的寒颤。 他是疯了吗?他怎么能,怎能对佛爷生出这种肮脏的情感? 泪水一瞬濡湿了鲛绡。 阴冷的恨意如同被烈日炙烤的冰层,灼烧融化。 他依然深切地,偏执地,浓烈地,无时无刻毫不掩饰地渴望着神明的注目… 无论神明做了什么,身为信徒的他,又怎能生出亵渎心理。 他在乎他到可以泯灭本性,桎梏逻辑理性。 风起,花落,心明。 即便他难过到整颗心都在撕裂,依旧极力稳住声音,可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着扯着神魂的悲惶:“佛爷,我们,是要离开了吗?” 少年的嗓音带了细细的哽咽,那样可怜又惹人心颤。 张启山感觉自己的魂啊肝啊全都因为少年声音里难以言表的凄惶而颤动,但此刻他不能有丝毫表现,他的声音极为冷漠:“走吧。” 冷漠的声音混杂在寒风中,藏着的是不能明言的心思。 在这个男人出现的这一刻,上面派来保护汪三水的保镖们,周身气势都不禁弱了几分。 汪三水听着外面汽车的轰鸣声,脸色又难看了一分,恐怕他们进入长硰城地界的那一刻,张大佛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不,有可能是他们踏足西南地区,或者更早… 张启山没给他们丝毫眼神,直接无视了他们,与少年走出水榭仙居。 亲兵恭敬拉开车门,他们坐了进去。 江落此刻不安极了,他惶然无措地低垂着头,他与佛爷离开了,温暖的,宁和的家。 “走吧。” 又是一声,极为冷漠的,相同的命令。 随着声音落下,所有车辆都开始发动,朝着水榭仙居背道而驰的方向前行。 江落回过头,最后望向了一眼,那好似还残存着他与佛爷身影的廊前,他与佛爷静静地相拥,靠坐在一起,午时温暖的光映照下树枝的影子… 他在树下堆着雪球,佛爷神情温和,带着笑意,静静看着他… 可如今只剩下廊前独树,用开满桃红的枝桠拥抱灰蒙蒙的天空… 一只圆滚滚的麻雀在枝头瞪着小黑豆似的眼睛看到他们走了,也扑棱棱地飞走了。 小院内的唯一鲜活也没了。 起风了。 高天开始淅淅沥沥飘起小雨,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灰,雨丝在灰色的天空中盘旋,打落在朝上的桃树枝上,也落在后车窗上。 一滴、两滴,密密麻麻,还未离开的冬日,肃杀无比,雨滴徐徐渗着冷气。 雨水纵横,模糊了车窗后远去的院落。 也模糊了江落的视线,他看不清他与佛爷的家了。 他明明早有所料,可事到临头,还是非常难过,属于他与佛爷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再也没有了… 随着与汪三水他们车辆拉开距离,张启山卸下冷漠的面具,搂住少年的肩膀,轻声道:“抱歉。” 江落身躯颤抖,直到再也瞧不见那美好的梦境,他才将头靠在有力的臂膀上,他紧紧的抱着佛爷紧实的身躯,仿佛落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 他就像一条渴望阳光雨露,又畏惧风雨的藤蔓,拼命攀附在他最信赖的这个人身上。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的像错觉:“那些柿子会有人收起来吗?” “还有灯笼…” “我们的一切。” … 张启山将手覆在他的眼睛上,隔着鲛绡,感受到湿冷,他听到他安慰欺骗少年的话:“会有人收起来的,等我们到了新的家,所有的,你喜欢的东西,都会出现在那。” 少年眼泪浸湿了鲛绡,最终也洇湿了男人宽厚的手掌。 这五个月,终究是空中楼阁,如梦似幻,一戳即破… 车辆越开越快,小院越来越远,甚至是长硰城也开始远去… 他们再也没了交集。 雨水掺杂着雪,将一切都变得模糊,让那段如梦一样的时光有了种厚重的荒寂感。
第422章 寻 礞东与关中两地的交界处,深蓝的天总是阴晴不定,外围的黄沙还在顽固,抵抗着料峭春风的降临,天幕一瞬便阴霾如墨,黑压压一片,像是忍着怒意,预示着暴雨将至。 在黄沙吹袭下,大地依旧荒凉,干枯的树桠上驻足着飞鸟,正在凄厉嗥叫。 荒凉的景象在车窗外飞掠向后,张启山放下手中的资料信息,抬手按着有些胀痛的额角,眼底是一片漆黑冷戾。 他在礞东城池与关中东北两界来回奔波,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那位下达的寻人手令已经传遍整个龙国,在九门潜伏的情报网下运行。 可东北张家这个古老腐朽的家族,在龙国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久到他们藏身之所也如同地下虫蚁挖掘的隧道,迷踪不定。 张家古楼有很多座,不过大多数都已经废弃,可里面依旧满布诡谲危机,他们已经破译三座,其余的都交给了汪家。 如今只剩下这个世纪,最后一座古楼还未寻到。 所有的布局,都卡在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上。 如果实在是寻不到,那就要启动b计划了。 张启山眉心紧锁,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而透过后视镜看向开车的亲兵,眸光黑沉。 “那些人的后路安排好了吗?” 亲兵抬眼隔着后视镜与那双眼睛对视,下一瞬便挪开:“佛爷,您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将他们存在的痕迹消除,改头换面,分散到了其他边缘城池,除非他们主动暴露,不然汪家人不可能寻到他们。” 张启山问了一句,得到答案后便未过多追问这些人的情况,毕竟他已兑现承诺,帮助这些汪姓人摆脱了汪家人的身份,至于今后他们会怎样,他不太关心,也不那么在意。 如今跟随在他身边的是蒲公英小队的人员,除了队列三跟随齐八走了,还余下九个队列,这九个队列又被他分为两个总列,以及余下一个小队。 总列一在齐鲁大地,总列二归于他的身侧,余下的小队分散在九门其余几位当家人身侧。 张启山眉眼间有些许疲倦,但在疲倦之下的是极致的理智与残酷。 齐鲁之地的仓库建设正在完善,可沙漠那边秘密修建的古潼京却遇到了些许阻碍。 一个为私,一个为公。 可这种情形,这种目的,公私又如何能分明呢? 张启山平直的嘴角溢出冷漠的讥讽。 他与汪家的计划也要随之开展,只不过这次,实质是由他,由九门来主导。 张家这一代的起灵人是谁,他并不关心,即便寻不到,也不会造成过多影响。甚至这一代的起灵人是个尸体,他会更满意,毕竟死人更好操控。 最好那位起灵人躲得远远的,藏在地底下,永远也别被人发现。 这样他想谁是起灵人,谁就会是东北张家这一代的族长。 没错,他本也没想真正寻到张起灵,先不说张家人的易容术,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张家起灵人,他要制造出一个张家起灵人,配合他完成覆灭汪家与张家的计划。 即便覆灭不了,也要将其打成重伤,让其沉寂。只有这样,才能给齐八,张日山,乃至九门下一代,甚至是再往下的一代人,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成长,完成他们与汪家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怨,直至宿命终结。 至于张家真正的起灵人是否无辜,对他公平与否? 都无关紧要。 当他成为张家起灵人的那一刻,或者说当他降生的那一刻,他身上留有张家人的血,“无辜”这个词,就离他远去。 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意愿。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枚棋子,每一代张家起灵人,都是整个东北张家的棋子,他们的信仰是建立在起灵人替整个东北张家承担天授的前提下。 当初张启山的祖父也是那样,被张家人信奉为神,最核心的本家人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可信仰往往需要谎言来支撑,除却那小部分的本家人知晓这一切真相外,其余的张家人都被瞒在鼓里,他们或许真的当起灵人是神? 可笑至极。 他的父亲不想当那枚棋子,不想像祖父那样成为一个外表光鲜,其实内里腐朽的可悲的棋子… 所以他们这一脉付出惨烈的代价,逃离了东北张家。 可即便逃离,这宿命依旧跟随。 汪家虎视眈眈,时代洪流不可阻,东北张家残余势力还在顽固,这三股势力如同三座大山将九门与他困囚其中。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要么成为第四座高山,与其对峙,要么坐以待毙成为濒死的马骡,在这三座大山上徘徊,最终饿死,滚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成为一摊烂泥烂肉。 这个时代本就不公、残酷。 弱者没有资格索要公平。 想要公平,唯有自取。 黄沙呼啸,风声鹤唳。 暗淡天光透过车窗,划过男人深邃眉眼,浸溢至眼尾细纹中,那是男人独有的岁月积淀的沉毅与冷酷。
第423章 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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