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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赶紧拍后背给他顺顺气,一边也惊讶地问:“什么情况啊??老爷爷,你还挺惊人的嘛……” “呵哈哈哈……那是在我弟弟刚死不久的时候了。”老人说,“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母亲年轻时工作得太拼命,身体一直不好,我和阿健是家里的顶梁柱。” “阿健出事的那一天刚好是我和妻子的婚礼,他出发前还告诉我会为我们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我当天早上与他通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几乎要认不出来那是我的弟弟——他那么开朗、那么年轻、那么乐于帮助别人的一个人,却那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意义。” “因为弟弟的死,妈妈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没多久也跟着离开。而妻子也在同时查出了疾病,我一边奔波着同时操办两位至亲的葬礼,一边想办法带着妻子去大城市的医院治病,而后我们也去了京都。我找到了总监部的一个驻点,对方先是问我怎么找来这里的,接着再以抚恤金为要挟让我不要再打听自己不该打听的事。后来,我从阿健曾经的同伴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绝望的。我充满恶念,我想开车把那些人全都撞死!我想带一把匕首去剖开他们的心肝看看那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夏油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道老迈的声音顺着海风清晰的钻进耳朵里—— 生活的浪潮仿佛故意要掀翻我们的小船,接踵而至的麻烦让我喘不过气来。疲惫和绝望一点点淹没了我。就在某一天,一个念头顽固地盘踞在脑海:结束吧,让这一切沉入永恒的寂静。 那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穿着结婚时买的衬衣默默出了门。车子沿着今天我们开来的那条海岸公路行驶,我为自己挑选了很久,最终停在了这片荒僻的礁石滩旁。 我也像今天这样脱下鞋子,赤脚踩上冰冷湿滑的礁石,一步步向那片伸入海中的黑色巨影走去。海风抽打着我的脸,我想,就在这里吧,让下一个浪头把我带走! 我爬上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礁石顶端,准备纵身一跃。就在我最后一次望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时,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是光滑的石头,而是粗糙、坚硬、带着海藻黏腻的凸起。借着天边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我蹲下身,手指摸索过去。是牡蛎!一大片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牡蛎。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捡起旁边一块被海浪磨圆的石头,用力砸向其中一只牡蛎。咔嚓,我撬开破碎的外壳,里面是灰白软嫩的肉,裹着一点冰凉的海水。我把它凑到嘴边,吮吸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爆开——极致的新鲜,海水的咸冽,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回甘,还有来自生命本身纯粹的鲜美。它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包裹着我的绝望麻木。我几乎是贪婪地,又砸开了第二只、第三只……那原始的、鲜活的滋味,在冰冷的清晨唤醒了某种被遗忘的东西。 就在我埋头敲打、吮吸时,一阵清脆稚嫩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天光渐亮,几个穿着短裤、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到了礁石滩边。他们显然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礁石上那一片宝藏。 “叔叔!叔叔!”一个小男孩踮着脚,指着礁石高处我脚下的位置,声音里充满渴望,“那些大牡蛎!我们够不着,浪要打上来了!你能帮我们敲几个吗?” 我低头看着他们仰起的、被晨光映得发亮的小脸,眼中是纯粹的兴奋和期待。那瞬间,我忘记了为什么要站在这冰冷的礁石上。我点点头,弯下腰,用石头用力敲击着礁石上肥美的牡蛎。撬开壳,小心地递下去。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吮吸,发出满足的“哇”声和笑声。他们的快乐如此简单、直接,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暖意把我穿透了。 我忘了时间。 直到孩子们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蹦跳着去上学,我才惊觉,太阳已经出来了。万道金光洒在波涛上,海鸟鸣叫着掠过海面,脚下的礁石不再只是冰冷的死亡跳台,它托举着我,也孕育着生命。这片我曾想投入其中的大海救了我。 所以我脱掉衬衣,弯下腰,不再是为了纵身一跃,而是开始用力地敲打礁石上的牡蛎。一个,两个,三个……我把它们小心地装进衬衣里。冰凉的牡蛎壳被兜在里面,嘲笑我的软弱。 我拎着沉甸甸的一袋牡蛎回到家。妻子还在熟睡。我轻轻地把它们放在厨房的水槽里。她醒来时,惊讶地看着水槽里那些还带着海水气息的牡蛎。我撬开一只最肥美的递给她。她迟疑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天哪,好鲜!你在哪儿弄到的?” “我说,在海边碰巧遇到的。”讲到这儿,藤井介人笑了起来。 “我带着赴死之心走向礁石,却带着一兜牡蛎回家。我很高兴,我的妻子也很喜欢它们。我的生活又好起来了。” 菜菜子不太听得懂,她问:“老爷爷,是牡蛎救了你吗?”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改变了。”藤井说。 “当我把目光从绝望里移开,看向脚下的礁石、平静的海面和孩子眼里的光,并笨拙地回应了他人的小小请求时,世界就变了。我撬开牡蛎,海面并没有因此变得平静,麻烦也没有随潮水退走。只是我变了,我已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沉没的人了。” “夏油君,你的「念头」并没有错——” 世界不只是无情的海。 它有深渊也有浅滩,有风暴也有晚霞。咸水苦涩,礁缝里却藏着鲜美。大海在绝望者眼中是坟墓,在渔夫眼中是生计粮仓,在诗人眼中是永恒。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波浪里,小船也好,大船也罢,没有谁能一直顺风顺水。渔夫的妻子担忧出海的丈夫,船老大的眉头为鱼价紧锁,养蚝人要与变化的水温搏斗……难题如同海上的浪花,永不停歇,但正是这起伏的波涛,构成了人类生活的全部韵律。 乐观起来!积极地看待事物! 老爷爷说。 ——这不是让你无视礁石的锋利和海浪的凶猛。只是,风暴总会过去,而世界是慷慨的。 夏天,银鳞鱼洄游到海边。 秋天,牡蛎被大海养肥了。 冬天,肉质紧实的深海鱼会靠岸。 春天—— 春天有饱满的贝类、肥厚的海藻,偶尔还能捡到海胆! 没有市场能为你提供如此鲜活的美味——刚刚离开海水的鱼,还在蠕动的贝类,带着潮汐气息的牡蛎。你要拒斥这一切?你要放弃这一切? 所以,千万别怕被海水淹没,千万不要。 “孩子,就让海水从你的脚上流过,而你要爬上你的礁石,去找属于你的那只牡蛎。” 夏油杰怔怔咽下柔软的牡蛎。 那些瞬间……关于那些村民的念头。是的,我确实想过,非常清晰地想过——全杀掉就好了。像碾死碍眼的虫子一样。这念头冒出来时带着灼烧内脏般的愤怒,甚至带着点可怕的畅快。 然后,是冰冷的焦虑攫住了我。 我怎么能这么想?我居然会像个失控的怪物一样涌起那种恶念。明明……明明我和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一个小小的家需要经营,还有那么多真正重要、值得守护的东西。这些烂人,这些可恨的家伙,他们根本不配占据我一丝一毫的精力,更不配让我产生这种会玷污自己的念头。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值得,没必要,放下它。 可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叫嚣: 他们该死! 他们就是该死!! 老迈的海水从后颈泼下。 “念头并不可怕……” 我站在原地,听着。 是啊。 可怕吗? 那个“杀光他们”的想法只是一个念头。它像乌云一样突然聚集在我心里,带来了风暴般的情绪。但它本身不是我的罪过。 可恶念它为什么来? 或许是愤怒,无力。菜菜子和美美子的遭遇让我的「正论」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或许是极端情绪下的爆发,是我对那种绝对恶意的本能反击。 “让海水流过……” 夏油杰喃喃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战胜它,不是要否认那一刻的愤怒是合理的,而是要战胜这念头带来的毁灭冲动,战胜它试图将我拖入深渊的力量。我不能被它控制!我有更重要的人和事!我的力量是为了守护世界改变世界,而不是为了和烂泥同归于尽! “……接受它,允许它。” 夏油杰感觉身体里好像分出了几个自己。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压抑者怒吼,「那些肮脏的念头,难道不会让你羞愧吗?」 接纳者摇头:「羞愧的念头,和欢愉的念头,本质上并无不同。它们只是经过,而我选择是否让它们停留。」 放纵者冷笑:「那不如全盘接受!想要什么,就去拿!」 接纳者看向他:「接受不等于服从。你知道云会飘过天空,但天空不会把每一片云都当成命运。」 接受……是的,夏油杰承认了。 那一刻,他就是产生了那样极端的念头。它存在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他不需要为此羞愧得无地自容。 它只是一个念头。 允许它存在过,就像允许天空有乌云飘过。 “夏油君,你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孩子。但是,我要告诉你——不必将完美视为标尺。”藤井介人深深看着这个黑发少年,指向海岸。“看吧,海浪从未因拍岸破碎而停止奔涌,万物都在不完美中完成自己的仪式。” “允许恶念产生,然后放任它们像海水一样从你脚边流过吧!” 原来如此。 夏油杰这两天紧绷的心似乎一点点松开了。 那股盘旋在胸口的、对自己产生恶念的焦虑和厌恶,被这无形的海浪带走了。它不再沉甸甸地压着他,不再让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那个“杀光他们”的念头来过我的身体。它源于我看到的黑暗,和我心中未熄灭的火。夏油杰想。 他看见了它,理解了它从何而来。 他克服了让它主宰行动的冲动,战胜了被它吞噬的恐惧。然后,接受了它曾在心中存在的事实,允许它作为自己激烈情绪的一部分存在过。 现在,他放手了。 啊。就让那个念头,连同那剧烈的愤怒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厌弃,一起随着我生命的河流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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