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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太宰治并没有开口说话,他却在周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面前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在开开合合: “真有趣啊......你是谁?”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谎言似乎失去了意义,或者说,毫无必要。所以他如实回答道: “太宰治。” 镜中的影像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啊呀,真巧呢,我也叫太宰治。” 当听见镜子中的【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太宰突然就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时,甫一睁眼,就感觉刺目的白炽灯光灼烧了他鸢色的眼眸,刺激得他又忍不住闭上,反复睁眼几次后才堪堪习惯。他的感官也在迟钝地恢复着: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床铺,手臂传来细微的刺痛,还能闻到萦绕在他周身的浓重消毒水味。 他视线下移,传来异物感的手也随之抬起,就看到自己插着输液针管的手背,透明的药液正通过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地缓慢注入他的血管。 微微皱起眉,太宰治忍着头部传来的钝痛,挣扎着坐起身。他环顾四周,就见冰冷的仪器摆在旁边,床头柜上面还摆着一个简约的花瓶,里面插着不知谁带来的几朵花。这里面所摆放的东西无一不表明着这是一间标准的病房。 他的床边还放着一张椅子,上面随意地搭着件黑色西装外套。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他常穿的那款式。 ......怎么回事? 这里是医院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也想不明白,那种情况下自己是怎么被救起来的。按理来说,他本该陷入长眠,理论上获救的可能性也为零。 他精心计算过时间地点和所有变量,但手上输液针带来的细微刺痛,以及头部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都在无比清晰地向他宣告着一个事实:他还活着,不是做梦,也没有到极乐世界。 那么……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从死亡的怀抱中硬生生的给拖了回来? 太宰治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索性便放弃了徒劳的回忆。这样的思考也加剧了他的头痛,他能摸到额头上面被包了几层绷带,他猜测可能是在海底昏迷时脑袋撞上某个重物所造成的伤口。 太宰治发了会呆,忽然就想起了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然后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之前睁眼过一次,当时好像见到了中原中也。 想到这里,心脏突然猛地一缩。 荒谬的念头如同野草疯长。 那是濒死前的幻觉吗,还是他的灵魂在弥留之际时,最后一次回顾那些梦里纠缠不清的羁绊? 难道,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将他抛入了另一个维度,让他的灵魂进入了梦中那个世界吗,还是说他真的来到了极乐世界? 无数的疑问都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似乎还能回忆起对方愤怒的鲜活样子。 太宰治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疼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迅速的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他似乎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了下来,而且很可能是中原中也救了他。 他既然醒来,就不愿继续呆在这里,也暂时没做好和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或者其他什么人见面的准备。 所以太宰治果断地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的一把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给粗暴地拔了出来。细小的血珠瞬间从皮肤上的针孔里渗出,但他毫不在意,而是掀开了被子,赤脚踏上冰冷的地板。 他拿起椅子上那件属于自己的黑色西装外套,披在身上,熟悉的面料触感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巡查的医护人员和监控探头,离开了那所医院。 如果这个世界与他原来的世界相似的话,那么他必须格外小心。他需要避开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无论是同事还是下属,甚至是那个中原中也。 他猜测,若是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存在着中原中也的世界,光靠能回忆起来的有关他上一次醒来的那些画面,就能确认对方是认识自己的,而且说不定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从前与他有关联的人,也仍然和现在的他有关联。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不对劲,他需要把事情掌握在可控范围之内。 再加上他又回忆起醒来前,在那个黑暗空间里的事情了,所以他还合理猜测,自己的身体里很可能有另一个意识,甚至这具身体也可能不是他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不能确定,这个搭档就是与自己相识的那个人。 凭着脑海中的横滨街道路线图,太宰治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街道摄像头的捕捉范围。无论是这里街道的布局,还是周围建筑的轮廓形态,甚至空气中偶尔弥漫的独特咸腥和硝烟气味,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横滨惊人地吻合。这诡异的熟悉感,反而加深了他身处平行世界的猜测。 他混入午后人潮汹涌的街道。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路上的行人也步履匆匆,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周围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和车辆的喧嚣,老人步履蹒跚,学生们簇拥着走在一起嬉笑,各色的面孔汇聚成了不同方向的人流。 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起来与人群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像一个行走的异类,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死气沉沉,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了半边脸,周身环绕着令人不适的气息,行人都或有意无意的绕着他走。 路过一家装潢明亮的服装店时,太宰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巨大的落地橱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他的身影。 他偏过头,凝视着玻璃中的那个倒影:披着不合时宜的黑色西装外套,下身是刺眼的蓝白条纹病号裤。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甚至脸颊上,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绷带,绷带的间隙透出一些青紫色的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结痂伤痕。 他脸上未被绷带覆盖的鸢色眼眸死气沉沉,头顶的黑发也凌乱地垂落,遮挡了小半张脸。他周身散发出的颓丧气息,让周围的行人或下意识地绕道而行,或投来惊疑嫌恶的一瞥。不过也没有人敢接近他。 或许会被当成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危险分子吧。太宰治漫无目的地想着,内心毫无波澜。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 想到这一点后,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笑,就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低笑声也从指缝间逸出,引得路人侧目。 笑够了,那点病态的情绪如潮水般很快退去,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玻璃橱窗,审视着那个与自己动作同步的倒影。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继续融入人潮的瞬间,他的余光有瞥见镜子中的自己似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玻璃中的那个他,在他转身的同一刹那,并没有同步转身。 ......是跟他完全不一样的动作。 而且,镜子中的【太宰治】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非但没有惊慌掩饰,反而选择彻底放弃了伪装,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的做起与他动作截然相反的动作来,同时还朝着他勾起嘴角,嘴唇张张合合,却没有吐出任何声音,但太宰靠着读唇语认了出来,这家伙说的是: 找·到·你·了。 太宰治倏地睁大眼睛,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面玻璃橱窗上的画面,然而,就在他转身聚焦的瞬间,玻璃上的倒影仿佛被按下了重置键,瞬间恢复了正常。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与站在街边的太宰治本体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似乎无人注意到方才的异象而现出异色或者惊呼出声,就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太宰治站在原地,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刚才所见即为真实,但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再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比如匪夷所思的死而复生、昏迷时黑暗空间里的镜中对话界,还有异世界......种种事情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浮现,又被打碎重组,最后让他得出结论:他的身体里,很可能有两个【他】。 他与自己的镜像对视,眼睛沉沉地看着它,玻璃上倒映的自己此时再没有显现出异常的状态,但他却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太宰治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的情况。还没等他继续深究这种感觉,街上的人流突然变得更加拥挤。他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便顺势融入人潮,也暂时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影子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继续按照原来的想法,朝着未知的前方,继续走去。
第16章 太宰治此时正处于身无分文的状态,他的口袋里没有任何东西。不过好在饥饿感尚未造访,天色也还算早,他也不需要考虑什么住宿问题。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在这个让他重获新生的世界里,去回顾已经经历无数遍的地方。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横跨河流的石桥上。桥下,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粼光,清澈得能看见深处摇曳的水草。它像一位无声张开双臂的美人,带着致命的诱惑,向他发出温柔的呼唤,仿佛在告诉着他,无路可走的时候可以投入它的怀抱。 太宰治安然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河风掠过他苍白的面颊,吹动他额角的发丝。他对着那片波光,坦然地张开了双臂,如同投入久别情人的怀抱,身体微微前倾,任由重力将他从桥面下坠。 噗通—— 水花四溅,打破了河面的平静。他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只有几缕湿透的黑色发丝漂浮在水面,但也很快被水流拽向深处。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咕噜噜的气泡从他唇边逸散。他的胸膛十分的压抑,四肢也都失去了着力点,掉入河中时小小的摆动了一会,求生的本能让他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动静。他放任自己沉入水中。 已经无法呼吸了,意识逐渐消失。 迷迷糊糊间,太宰想,就算现在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他也无所谓了。 但是,稍微......有点孤独啊,又是一个人的死去。 第一次死亡的感觉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过程是一场与人的求生本能的搏斗。 谁曾想,他还能有第二次尝试死亡的机会呢?放在从前,大概会是他完全不愿意去想象的可能性。毕竟,当一个人决定真正赴死后,却因意外被强行拽回生的世界里,这本身就是对自身意志最残酷的惩罚。也许是他从前所造成的罪业导致他无法得到真正的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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