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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阿二对面的沙发上,有些驼背,那副普通的面容最多只能说上一句清秀。周身也没什么气势,神情也很温和,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那个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某人甚至成千上万人生死的跨国犯罪组织的首领,更像是幼儿园的老师或花店的老板,也可能是会给孩子糖果吃的糖果店老板。 “你胆子还挺大的,该不会是被推上来代表谈话的冒牌货吧?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抓住你吗?” “不敢骗您,老师。虽然我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废物,但这个组织确实是我一手建立的。当然,当初不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士郎,可惜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士郎?”某个正义の米嘎达乱入了吗? “呵呵,您的反应还是跟当年一样呢。很遗憾,不是您想的那一个,”乌丸莲耶笑出声,随后又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黑泽士郎,就是您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二十几年前,为了让您能从实验室中出来,阵(jin)——也就是现在的琴酒(gin/jin),您的哥哥,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黑泽士郎,拿到了琴酒这个代号。” “……总感觉很抱歉。” “不,没什么。我很高兴啊,我太为他高兴了。终于能从这个疯狂,不讲道理,令人绝望的世界中解脱出来了!能死在亲生儿子的手下,对于曾经渴望亲情的他来说也算完成了夙愿吧。” 从刚刚一直显得再普通不过,仿佛随处可见的一个中年男人的乌丸莲耶此刻终于撕开面具的一角,露出底下疯狂黑暗的本色。 这让阿二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个世界莫不是都由神经病和疯子还有无辜的路人组成的? “至于我为什么敢出现在这里,邀请您过来谈谈心……”深褐色这种比较深沉温暖的发色让他的神情更显无害,“我的心脏装上了特制的仪器,一旦我的心脏停止跳动。某处的百货商店,游乐场,小学就会一同爆.炸。我想,您总不会冒这个险的。” “你在威胁我吗?”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比较怕死,所以做事小心了些。就像送您过来的那些司机,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爱人情人,孩子孙子,通通都在我手上,我才不那么胆怯害怕,拜托他们送您过来。” “当然,我也知道这个世界对您来说不过是场盛大的游戏,您随时可以把棋盘掀翻。所以我也只是在请求您,恳求您,拼了命地请求恳求而已。” “呵呵,如果你真的那么胆小,大可不必找我过来。” “但是我想见您,老师。每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回首往事时都在想您!我太想见您了,忍耐到现在已经无法再忍耐,于是我鼓起勇气来到这里与您相见。” 虽然乌丸莲耶一口一个敬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废物,还不停表达对阿二的思念和依恋。但从刚刚开始,对话的主动权一直掌握在他手上。 必须把主动权抢回来。 阿二喝了一口伊卡洛斯酒——他不怕里面下毒,这个身体抗毒性很强。只是相对的,抗药性也强,平常的药物没太大效果。受伤只能自己硬抗过去,所幸他的体质好,恢复力也强。 阿二毫不客气的,用极为傲慢的语气说:“很难喝,非常难喝,和我喜欢的那款酒的味道没有半点相似。” 乌丸莲耶眉头下压,嘴唇紧绷上扬,苦笑,“果然还是不行吗。看您以前在组织的酒吧里都没怎么喝。没关系,我还可以继续做,至少效果已经制作出来了,总有一天能把您想要的味道复刻出来的。” 他根本不在意对话的主动权。仿佛一条自己给自己戴上项圈的狗,且轻而易举地将项圈双手奉上。 这反倒让阿二不爽,宛若被上位者轻飘飘地纵容了一般。 受现实世界的圣人兄弟姐妹的影响,阿二和好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在幼驯染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那,再有恃无恐也不会说重话。 可对待和自己同类的疯子,他就没这个耐心了。 “黑泽士郎——你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还说能死在儿子手下是他的夙愿。但恐怕你早就盼着他死了吧。毕竟如你所说,他是最开始陪你创建组织的人。他知晓你的真面目,也知道你虚弱的时刻,长此以往恐怕对你有威胁。” 其实阿二能听出他说的那句最好的朋友是真心实意的,但他就是故意这样说,想刺激乌丸莲耶,好把对方踩在脚底下。 交谈时,最先沉不住气的就会处于劣势的一方。 可乌丸莲耶只是平静地,宛若活着的尸体一般。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哦,即使是现在也一样。我们在一个海岛上相遇,一起捕猎,一起长大。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他天生就有着异于常人的白(shiro)色头发,所以我叫他士郎(shirou)。” “得知他死去的那一天,我很羡慕啊,很嫉妒,又高兴得泪流满面。我的朋友啊,你终于,终于能解脱了。却留我一个人在这个悲惨的世界!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心情。” 他的语气那么绝望,悲伤,痛苦。捂着脸,宛若悲恸到了极点。可当他放下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干涸,一滴泪水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份展现出来的死寂使阿二灵魂都在震颤,对乌丸莲耶的敌意也消失了大半。 他意识到乌丸莲耶邀请他过来真的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就和孤独的老人邀请旧友闲聊一样。 “您相信命运吗?” “我不知道。”阿二实话实说。 他是个太过空洞,没有内涵的人。对大部分事情都抱着无所谓,那又怎么了的态度,没有坚定的,绝不动摇的意志。 他也将此如实告诉了乌丸莲耶。 乌丸莲耶笑了,那笑像是老人善意地笑幼稚天真的孩童——他有种年轻与年迈拉扯的复杂,阿二有时分不清与自己谈话的究竟是位生杀予夺的青年人,还是一位即将躺进棺材里,白发苍苍的老人。 “不,您只是太过于执着自己所认定的那件事,哪怕为它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天诛地灭,因它而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浑然不在意。这份执着燃烧了您,让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对您来说,别的事物不过是您庞大意志下无关紧要的碎石尘埃,您根本不在乎。” 他这话就像他非常了解阿二,甚至比阿二自身还要了解他所不知道的自己。 “但我相信命运,”乌丸莲耶继续说,“如同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在那一天,我遇到了您,从此我整个人生都往既定的命运飞驰而去。” “听起来不算什么好事。”在这方面,阿二很有自知之明,他扭曲的性格时常能把人逼疯。即使是松田阵平那样的人都有点恨他。 “我和士郎一样,出生后不久就被拐卖到一个很小的偏僻海岛上,和村子里的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如果没有遇见您,我和士郎大概永远不会知晓真相,会像村子里的任何人一样,成长,劳作,娶妻生子并老去,无知愚昧却又幸福地度过一辈子。可您出现了,而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 “你报复了回去。”阿二听出他话语中隐藏的黑暗,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因为前世的他也在实验室中能力暴走时,让所有人都体会了他的痛苦。直至被“主角”制裁。 乌丸莲耶笑了,“是的,我和士郎一把火烧了那里——那个时候您早已离开。或许选择这种方式也是在期望您能回来吧。毕竟您很喜欢火焰。可惜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您没有回来。” “……” “您知道忒修斯之船吧?” “就是那个船上的木头被渐渐替换掉,它还是原先的那艘船吗的哲学问题吧?” “是的,是的,”他身体似乎不是很好,情绪激动起来就忍不住咳嗽,但依旧笑着点点头,说:“组成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呢?记忆?灵魂?数据?血肉?”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阿二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说我不道啊的机器人。 可他真的没有跟乌丸莲耶相处的记忆,对方却知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以至于这段谈话中,多半时候都是乌丸莲耶独自在那里倾诉,而阿二能做的只有像是一尊神像,被供奉着,待在原地,静静地倾听对方长年以来的痛苦。 “我想,这点还是由您来辨别会更好,毕竟我们只是一串数据,而您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随着他话音落下,阿二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他像是炸毛的猫,瞪大那双玫红色的猫眼,近乎惊悚地看着乌丸莲耶。 他的话是认真的。 不像大多数人只是觉得阿二脑子有病,乌丸莲耶是认真地,把自己当做一串数据。 他意识到了,自己是这个盛大游戏中一个渺小的NPC。 与此同时,阿二也察觉到了,看上去温柔好说话的乌丸莲耶底下深深埋藏着的恶意……还有恨意。 “你恨我。”他直截了当道。 乌丸莲耶说:“是啊,我恨你,好恨你呀!” “我的灵魂已然堕入黑暗,不再祈求任何人的救赎。我的血肉也换掉了大半,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多次更换器官,多次实验而勉强换来的不老之躯。数据我自己无法知晓,但也许与您相遇时,我的数据就已经崩坏了。” 一滴血泪缓缓从他的右眼滑落,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继续保持着那种温和的微笑,说:“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床上都会因为这份恨意而哀嚎,痛苦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这份日夜灼烧我的恨意,直至我的血肉彻底腐烂,我的灵魂被啃食殆尽之前都绝不会停止。” “正是这份恨意支撑我苟延残喘到现在,支撑我来到这里与您相见。” “我恨你,却又爱着你,”他说,“近乎热恋地恨着你,近乎憎恨地爱着你。” “我恨你,”他说,“我爱你。” 阿二睁大了眼,止不住地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快乐。快意从大脑缓慢却又强烈向地下爬,逐渐蔓延至全身,令他手脚发软,不停颤抖。 有人如此强烈地憎恨与爱恋着他,对于空洞,空虚的阿二来说,可谓是最甜蜜的精神养分。 他本应感到愧疚,痛苦,就像现实中的圣人兄弟姐妹们教导他的那样,更何况很显然是自己——哪怕他根本没有这份记忆——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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