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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楚幽兰呢?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深恨九幽神君,不肯原谅他,可这二十年来,她何尝真正放下过?那些寄给楚曦的信物,字里行间藏着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与牵挂。若真的已毫无转圜余地,她又怎会在楚曦重伤垂危之际,毫不犹豫地让九幽神君留在此处? 只是过往伤痕太深,他们两人……怕是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掺杂了太多苦涩的旧情。 楚曦双目微阖,脑海中细细回想着楚幽兰之前倾诉的种种。 她深恨的,是九幽神君当年的欺骗与隐瞒,是他与权奸为伍、行事不择手段的过往。可如今,九幽神君已然决定脱离朝廷,不再为蔡京、傅宗书之流效力,这……无疑是拔除了楚幽兰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她本就心善,又十分重情,只要让她知晓九幽神君能够为她真心改过,让她看到九幽神君那份深藏心底、历经二十年未曾消磨的情意……破镜重圆,绝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楚曦心中有了计较。 他望向床边那沉默的黑影,试探着问道:“爹爹,您既已决定脱离朝廷,娘亲心中最大的芥蒂便已除去。您这些年……暗中守护的心意,何不让她知晓?或许……您可以留在此处,与娘亲一同隐居,彻底远离江湖纷争……” 九幽神君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似乎再次震动了一下,按在楚曦腕间的手指也瞬间收紧。 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曦儿……为父何尝不想?这二十载寒暑,每一日每一夜,念及此处,未尝不是锥心之痛。若能长伴她左右,远离这江湖纷扰、朝堂倾轧,纵是做个山野樵夫,为父亦甘之如饴……” “只是……”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嘲的无力感,“当年之事,伤她至深。如今她肯让我留下,为你疗伤,已是……已是念在骨肉之情,不忍见你受苦。若我此时便厚颜提出留下,只怕……只怕她心中不情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近乡情怯之意,楚曦已然明了。 也就是说,如果楚幽兰能主动开口,表示她“情愿”的话……九幽神君这边,断然不成问题。 只是……楚幽兰性子清冷,却又不乏傲气,心中纵有千般情意,万般柔软,也绝不会轻易显露,更遑论主动开口留人。这二十年的疏离与隔阂,早已在她心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不允许她向这个曾深深伤害过她的人……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想到这里,楚曦不由心中犯难。 九幽神君仿佛看穿了楚曦此刻心中的纠结与盘算,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沉思:“曦儿……你能为此事如此费心,已是不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你的身子养好。至于其他……容后再议,为父……也需再好生思量思量。” 楚曦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竹舍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楚幽兰那带着几分疏离的轻柔嗓音隔门响起,话虽平常,却明显带着划清界限的意味:“你……是不是在里面?” 她是在问九幽神君,却又不愿直接称呼他,只能用这样朦胧的语句来确认他的存在。 九幽神君立即应了一声,语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低沉:“嗯,曦儿……他已经醒了。” 楚幽兰沉默了片刻,才隔着竹门说道:“你……先出来,我再进去给他把脉。” 看来……就算有楚曦在场,她也不愿意与九幽神君同处一室。 九幽神君闻言,似乎极轻极轻地苦笑了一声,目光转向楚曦,低声道:“既然她要来看你,为父便先走……” “爹爹,且慢。”楚曦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榻边,“您此刻万万不能走,若您总是这样躲着她,娘亲见了,只会更觉得您……意志不坚,心中有鬼,这才总是如此刻意回避。您就留在此处,待娘亲为我诊脉时……只需,只需如同往日一般便好。” 如往日一般……是哪般? 九幽神君没有将疑问宣之于口,只是依言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步,重新在榻边坐定,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楚曦见父亲默许,心下稍安,立刻转向竹门方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娘亲,我醒了,精神也好多了,您快请进来吧。” 他将声音尽量放得温软,但又显得十分虚弱。说完之后,立即以袖掩口,故意发出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起来,脸上也泛起了不自在的薄红,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果然,竹门立即被人略显急切地推开,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迅速飘了进来。楚幽兰的身上依旧萦绕着那股独特的药香与兰香混合的味道,她第一时间扑到榻边,眸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急:“曦儿,怎的咳得这般厉害?可是内息又岔了?” 但关切归关切,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榻边的九幽神君时,清亮的眸子里便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霜,才刚柔和下来的唇线也重新抿紧,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她甚至没有再看九幽神君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凝聚在角落里的阴影。 楚曦将楚幽兰的动作与情绪尽收眼底,连忙暗暗将手朝九幽神君伸了过去,扯了扯他的袍角。九幽神君立即会意,枯瘦却稳定的手再次贴上楚曦的背心,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梳理着他因剧烈咳嗽而翻腾的气血。 楚曦就这样顺势放松身体,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去,正好倚在了九幽神君的手臂与胸膛之间。随后,他立即抬起苍白的脸,望向楚幽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撒娇般的软糯:“娘亲……让你担心了。好在有爹爹……总耗费真元为我理顺气脉,我……感觉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楚幽兰的一只纤手拢在掌心:“娘亲也别急着走,就在这陪着我,好吗?你们都在曦儿身边,我的心里才踏实……这伤,我想也会好得快些。” 这简直是足以角逐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演技!楚曦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目光不住在九幽神君与楚幽兰之间流转,努力表现出一种纯粹的、渴望团聚的期盼。 好在楚幽兰并没有马上抽回手,也暂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轻轻反握住楚曦的手,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搭上他的腕脉,仔细为他诊断起来。 看来还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 楚曦趁着楚幽兰专注诊脉,心神稍懈的时机,继续卖力表演起来。 他倚在九幽神君怀里,刻意将气息压抑得微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仿佛是在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又像是单纯地想与母亲分享自己的“秘密”: “娘亲……您不知道,其实爹爹他……早就知道您在这里了。比曦儿知道的……还要早得多。还有……他每年都会偷偷来看您好几次,只是……只是怕您见了他之后生气。所以……他每次都只敢远远地瞧着,从不敢让您发现……” 九幽神君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这种公开处刑的感觉,即使是对他这个江湖老油条来说,也还是……太过羞耻了。 但……虽然只是一瞬间,九幽神君已经注意到了,楚幽兰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因为楚曦刚才那些话,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那层拒人千里的薄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告密”意味的话语,擦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所以,他没有阻止楚曦继续说下去,只是用藏在锦被之下的手轻轻捏了捏楚曦的后腰,示意他注意分寸,可别把那些自己都难以启齿的细节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更不可胡言乱语,无中生有,说得天花乱坠,令老父亲的颜面彻底扫地…… 楚曦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用带着点天真又万分心疼的语气倾诉起来: “娘亲,你是不知道……爹爹一个人待在房里的时候,一旦得了闲,就会偷偷雕刻娘亲的木像。大的,小的……各种样子的都有。他说……他怕日子久了,会记不清娘亲的模样,所以就一遍遍地刻,每年都要刻上好几个……” “他有时候……会拿着那些木雕,一看就是一整夜。曦儿年幼的时候,还偷偷见过好几次……见到他在夜里对着木雕说话,说什么‘曦儿的眼睛像你,真好’,还有……还有什么‘今日又落雪了,你最畏寒,不知可添了衣’……” 楚曦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孩童眼中窥见的秘密。九幽神君听着儿子将自己的底细抖落得一干二净,饶是他心硬如铁,此时此刻,那张总是隐藏在黑袍下的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窘迫。但当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楚幽兰时,却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楚幽兰微微垂着头,假装为楚曦凝神诊脉,可那如玉的脸颊上早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的粉唇紧抿着,似乎是在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模样,但那自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一丝动容与羞意,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楚曦将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想火候已到,自己再说下去,只怕是过犹不及,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了。他见好就收,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急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楚幽兰,又求助似的望了望九幽神君,声音中带着点淡淡的尴尬: “娘亲、爹爹,孩儿躺了这许久,我好像得去一下……净手。我自己去就好……躺了这些天,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楚幽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扶他,蹙眉道:“你伤还未愈,莫要逞强,我让小满……” “不用了,娘亲!”楚曦从榻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他伸手抓过搭在床头架子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还不忘关进了竹舍的大门。 “曦儿!”楚幽兰满载担忧的呼唤被竹门隔绝在内,小小的竹舍之中,瞬间便只剩下了她与九幽神君两人。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许久,终于还是九幽神君先轻声唤道:“幽兰……” ------- 作者有话说:[眼镜]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能帮老父亲到这了
第116章 幽冥路(三十四) 楚曦慌慌张张地跑出了竹舍, 然后马上放轻了脚步。若不是在自己“家”中,还真有些鬼鬼祟祟的感觉。他急着去窗边窥探里面的动静,却没注意到自己差点撞进另一个步履匆匆之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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