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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人忍不住去看那小子。当时是他对他伸出了手，现在也是因为他，让他得以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足球不是战争。但有时候例外。 ——我希望他们不能打倒你。 内斯塔有点想笑，但是不能在场上直接笑出来，否则他简直能想到报纸会写什么。于是他坐在地上开始系鞋带，让手上的动作挡住表情。 他偷偷地笑，又不免去想克里斯蒂亚诺之前和他的谈话，但没能想很久，耳朵后面就传来了破空声。 水瓶从扔下来砸在他身边的地上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一开始内斯塔没意识到那是针对他的，但很快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某个走了大运的水瓶终于被扔到他肩上。他有点茫然地去看北看台的球迷——他们在他给了视线之后更大声地嘘他，然后更多的水瓶被扔了下来。 拉齐奥的十八年，你付出了许多，你得到了全部。 ——你明明什么也没得到。 不不不，克里斯蒂亚诺。他在这会同意了这条横幅写的东西，得到了全部——爱和恨都算是全部。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些行为做出反应，球迷像是被激怒了。平静也算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漠视，他们忽视了他没反应过来的可能，而是把这当成了一种蔑视。 球迷们想要看见情绪波动，因他们的行为感到受伤和崩溃是他们喜欢看到的东西。 “从那走开，桑德罗！” 内斯塔听见其他人的声音，他很快从草地上爬起来。裁判吹响了长哨示意比赛暂停，他的脑子这会变成了一个转动很慢的齿轮，咔哒咔哒地机械摆动。 ……我是福尔梅洛的孩子。他难得这么想，我是福尔梅洛的孩子。从青训开始，到2002年夏天结束——我不是自愿离开这里的。但是他们不在乎。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如果说曼彻斯特的水瓶被他自我安慰来自于一些疯狂的、愤世嫉俗的人。那么奥林匹克球场北看台球迷的行为将没有任何借口，遮羞布被撕裂了，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事实。他们恨他，想要报复他，就和其他任何人警告他的那样一模一样。 以这样的方式——对待仇人的方式。 在他为自己重建的心防里，生活在瓶子被扔下来之前一切如常。 有只温暖的手挡在他眼前，手腕蹭到了他的脸。 “他们用了激光笔。”克里斯蒂亚诺在他耳边大声嚷嚷，“我真的很生气！我如果冲他们竖中指会被发红牌吗？” …… ‘我讨厌他们对待内斯塔的方式。’ ‘他是个好球员，你们应该对他放尊重点。’ ‘我会为了你进球的。’ 看看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痛苦像是笼罩在桑德罗心上的雾，被遮在他眼睛上的手挥散。他依然能体会到痛苦，甚至开始敬畏它，但他却不再像之前那么担忧会遇到什么事了。 “你最好别那么做。” 捂住他眼睛的手被移开，他眯着眼睛，看见那个湿透了的小子。球衣贴在他的身上，能看见肌肉的轮廓。 转动很慢的齿轮像是被换上了新零件，他好像不太在乎那些水瓶了。 ……内斯塔为自己这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想法忏悔了两秒钟，然后搭着克里斯蒂亚诺的肩膀，带着他从北看台离开。 “我看到有水瓶砸中你了，桑德罗。” 葡萄牙小子这么说，“看来我们进球让他们很生气——虽然我会说这还没完，但是我建议你离北看台远点，你同意吗？” 他想说我不同意，我现在不会被这几个水瓶和激光笔吓到了。就被湿漉漉的手背堵住嘴。 “1比0远远不够，桑德罗。” 愤怒在克里斯蒂亚诺眼睛里面燃烧，他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好和什么人打一架。“他们需要付出代价，罗马城的球迷应该因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得到一次深刻的教训——他们需要足够疼痛，就像他们对你做的事一样疼痛。这才能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天。” 我不是那种擅长反抗命运的人。 如果我没那么勇敢呢？我和你不一样——为什么你总是把事情往好的那方面想？ 克里斯蒂亚诺不是一个喜欢在足球场上开小差的人，他只在比赛开始以前，看到球场横幅那会稍微想了点别的事。他想到那场谈话，想到意大利人原本的命运。是否在原有的时间线里他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彼时内斯塔为米兰效力。 和旧主同处于一个国家的联赛，也就意味着他会连续和拉齐奥在赛场上见面。仇恨的情绪不会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冲散，至少他在加盟米兰的前几年一定是不好过的…… 而现在，克里斯蒂亚诺看着那条明示意大利人不知感恩的横幅，看到手指上的绿色，以及才被球童清理出去的矿泉水瓶。滑稽又痛苦的情绪钻进了他的胸口，他对那痛苦感同身受了——即使他从来没遭遇过这样的事。 罗纳尔多还在皇马的时候，曼联的球迷已经过了最恨他的时机。他们只记得他带来的欧冠和英超三连冠的荣耀，所以他们在老特拉福德相遇，这个球场和球迷对他说的是：欢迎回家。 那会老头也还在，他不允许他的球队伤害他的孩子。 后来他离开皇马，弗洛伦蒂诺的合同不允许他为西甲的球队效力。失去他的皇家马德里早早在欧冠被淘汰出局，尤文图斯遇见阿贾克斯被淘汰——反噬旧主的剧本只在莫伦特斯身上被真正书写出来。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真正感受过来自热爱他的球迷的仇恨，除了他第二次离开曼联。但那不是在球场上。 ‘但愿我的朋友永远不受伤害。’克里斯蒂亚诺曾经这么告诉雨果，也是他对内斯塔的由衷祝福。他希望他快乐，即使他们不在一块踢球。 ……他被扔水瓶以前，我从没觉得受到伤害。 他擦擦脸，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雨水。裁判让保安赶走那几个扔东西的球迷，他伸手呼唤吉格斯和古蒂来到他身边。 “打起精神来，尽量不要地面球。”葡萄牙人这么告诉他们，“给我更多的高空球，我会接到的。” 湿滑的草坪不利于盘带，克里斯蒂亚诺重新绑紧了鞋和护腿板。皮球被拉齐奥的球员控制在脚下，为了节约体力，他并不打算参与防守。 奥谢和基恩的组合让曼联在防守端显得很烦人，他们在防守的时候回撤成内置型边卫的站位。西蒙尼用一个马拉多纳回旋把球带过了奥谢，前插的法瓦利接下皮球，但是在基恩的骚扰下只能把球横敲，难以再往前一步。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动，他看见了吉格斯的位置，古蒂跑过了他们中前卫，如果吉格斯断到球，那么他可以传给西班牙人。然后那家伙一定会传球给他。 他意识到他得快点给自己找个好位置接球，迭戈.西蒙尼有意识地往后靠，他大概考虑了丢球的可能性。他真的很聪明，但这还不够…… 科托让范尼处于绝对越位的位置，他甚至也想让克里斯蒂亚诺也越位。吉格斯成功截断了皮球，克里斯蒂亚诺快速反越位成功，范尼在古蒂带球的时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位置，这太晚了——他直接伸手给自己要球，如他所愿，中路传来一个高空球。 草坪太湿了。 葡萄牙小子跑起来的时候就这么想，跑得太快很有可能摔得很惨。但是跑得不快就没法依靠高空球来甩开后防线。 和他一起启动的西蒙尼被他甩在身后，科托也试图撞他的肩膀让他失去平衡。克里斯蒂亚诺再次加速，雨水和风成了妨碍他前进的阻力。他几乎看不清楚球在哪，不过好在其他人和他的感受一样…… 古蒂的球给大了一点。门将选择了出击，显然他的对手也判断出了这点，他才不允许自己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科托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只要他停下就会被他追上。 葡萄牙人毫不犹豫地冲向门将，裁判也在他们身后。他只需要保证边裁不会吹哨就可以继续这么做，门将举起手跳起来抢落点——克里斯蒂亚诺也跟着起跳，他和门将不出所料地撞在一起，可那个不如他跳得高的家伙伸出了手，他能感觉到脸部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人们总以为受伤的第一感受是疼痛。 实际上，他在那一瞬间只觉得麻木，然后他有一秒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们一起失去了平衡，草坪上全是泥土的味道。可是裁判没有吹哨—— 也许他在犹豫，也许他要先向边裁确认这是不是犯规，或者是谁犯规。总而言之，克里斯蒂亚诺在没听见哨声响起的时候就确定他不能等待。他在地上快速滚了一圈，抢在门将之前爬起来，在科托回防到位之前抢到皮球。他的视野之内仍然漆黑一片。 那是个空门。 尽管几十年的经验让罗纳尔多确信他不会失败，但是关于成功的议题，最美妙的声音通常来自于对手。 山呼海啸一样的嘘声响起，克里斯蒂亚诺没有跑向角球区去庆祝，他让自己保持微笑——依靠不断闭眼又睁开来恢复视力。雨水和汗水被这个动作挤进他的眼睛，他觉得这简直是在干傻事，对他恢复视力根本就没有帮助。 几个人影跑到了他身边，吉格斯大笑着说干得好，古蒂说他们简直恨死你了。但这不是他最想听的。 最后有个稍高一点的人走到了他面前。克里斯蒂亚诺没听见他说话，他想拿球衣擦眼睛，被对方轻轻抓住手。 “你的球衣很脏，克里斯……我给你拿了一条毛巾。” 意大利人在他耳边咕哝，他能感受到有几根指头摸在他被打了一拳的那个地方。柔软的毛巾轻轻擦着他的眼睛。 …… 国王不是天生就是国王的。 那个国王还不是国王的时候。曾经希望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软弱。 他没有得到。 后来他成为了国王，他就丢掉了软弱。 这个曾经得到一切的赢家，在一切重来的时候，没有料想到他的期待有一天会让他的爱人产生一点点的自我怀疑。 克里斯蒂亚诺想要对他微笑，他想说我不能让雨停，我不能阻止你遇见困难。但我是你的诺亚——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永远没人能够打倒你。 我不会要求你一开始就变成那个国王了。 “一点也不疼。”他下意识撒谎，“别担心这个。” 但那怎么可能不疼呢？ 那一刻，内斯塔忽然明白了弗格森爵士坐在看台上观赏那个骑士礼的心情。 他拿着那张毛巾帮他的葡萄牙小子擦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在这样的距离下，很容易就能看出那张脸上的红肿。 克里斯蒂亚诺的球衣全是泥，脸上头发上都脏兮兮的。他到现在都能想起来他们撞在一起，然后那小子在下一秒爬起来射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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