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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将那盆海棠花抱起来,递给了银古。银古接过来,他稍微犹豫了下:“老人家,请问,后来那些海棠花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和屋子一起被烧掉了,只剩下送给村人的还在。但那个人死后,海棠花也都渐渐枯萎了。在村庄里,这是最后一盆。”老人回答,用浑浊的眼眸注视着那火焰般灿烈的花朵,轻声说道。“如果那孩子知道自己种下的花能够救回菜穗子,他也会感到欣慰吧。” 当明月高升上夜空,满山花木沉浸在清冷的晚风中。云与雾缭绕在山巅,隐约可见皎洁的星光。 将特制的药粉放入蜡烛里,点燃后产生的烟雾会让宿主混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若隐若现的烟雾间,少女露出甜甜的微笑,似在做一个酣然的好梦。 少年认真地把甘甜的蜂蜜和花瓣混合在一起,装盛在碗中。甜蜜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银古接过小碗,拿起勺子仔细地将一半蜂蜜喂进菜穗子口中。紧接着,他在少女的嘴角、脖颈、衣襟上乃至于地面上均匀地用金棕色液体勾勒出一条通往花盆的细线。液体顺着花盆一直延伸到植物的细梗上,最后落在了花瓣的末梢。一切结束后,银古将空空如也的碗放在桌上,和少年一起屏息凝神等待着海棠的盛开。 静谧的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沐浴在含苞待放的海棠上,细线因此泛起皎洁的光。不知过了多久,那朵花终于在月光的照耀下缓慢舒展开身姿。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华贵地展开,露出鹅黄色的花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甜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散发出比蜂蜜还要丰盈的气息。 菜穗子好像吸食一样微微张开嘴巴,浅白色的气流从她的嘴巴里涌了出来。像是蚕一样的虫扭动着身体,顺着那根细线缓慢地爬行着。在朦胧宁静的雾气中,一直爬到了海棠花的花蕊中,蜷起身体像是孩童一样酣睡起来。海棠赤红的花瓣因此颤动着,原本盛开的花朵又珍惜地合拢在一起,将虫仔细地保护在里面。 银古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走过去吹灭了蜡烛,又在月季上撒了一圈药粉:“这样就没问题了。等到明天早上,她就会醒过来了。” “银古!”少年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虫师望过去,只见少年指着床上的少女,认真地说:“她在哭!” 在白色烟雾散尽之时,男人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滴泪顺着少女的眼角滴落下来,掉进衣领里,悄然消失了。 …… 第二天一早,虫师就带着同行人向她们告辞离开了。 “这怎么好意思。您救了我的女儿,请留下来一段时间,让我好好感谢您吧。” 香惠急匆匆地说道。站在她身边的少女将装满点心的包裹递给银古。她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如老人说的那样,是一个看起来就十分开朗的姑娘:“谢谢您救了我,银古先生,这是为您路上准备的点心,如果您旅途繁忙不能停留,还请收下这个。” “那我就不客气了。报酬的花,有那朵花就够了。”银古接过包裹,将它递给旁边的少年。他抬起眼,看着少女:“菜穗子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您在『叠』的梦里,看到了什么呢?”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海棠花,就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铺满了整片大地,那种色彩与晚霞融为了一体。在漫山遍野的海棠花里,有一栋小小的木屋,悠斗就生活在那里。” 菜穗子轻声说道。 “他每天都会对我说:‘回去吧,菜穗子。你不该停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就像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一样,但身体很健康,我和他生活在那里,每次他劝我离开的时候,看着他的脸,我就忍不住想要再停留久一点……直到您将我唤醒之前,我都和他一起生活在那里。在醒来的那一天,他站在花海里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菜穗子,到那时候,就成为我的妻子吧。’” “所以,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决定回来了。只要好好地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在那片花海里再次相见的吧。到那一天为止,我都会好好地、在这个没有他的村子里活下去的。” 少女这样道别着。她和母亲站在村口,望着虫师与少年的背影在漫山遍野的花中逐渐远去了。 “菜穗子。”香惠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你要去看看悠斗吗?” “……当然了。既然醒来了,怎么会不去看望他呢。” 那个人的坟墓在远离村子的地方。 倚靠着水滨与森林,在开满花的远离村子的方向。 这是他生前的遗愿。他是一个爱花的人,身上总是有着好闻的味道。在菜穗子的记忆中,他的气息总是如此温柔。 提着装满点心的篮子,她独自走上阔别已久的小路。蜿蜒延伸向森林内的小路仍旧如她儿时记忆中一样,她依稀记得,自己就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棵盛大的花树。 蚕一样的虫住进了她的心理,随后,她梦到了漫长的、与他携手度过一生的美梦。那片海棠花的海洋静静地开放在她梦中的每个角落,少女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她转过转角,一步步靠近那个地方。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望着眼前的景色,她眼中逐渐涌出无法遮挡的泪水。在无人看到她那巨大悲伤的地方,少女的眼泪终于簌簌掉落下来。 那是比火焰还要热烈,比霞光还要明亮的红色。无边无际的海棠花盛开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地上,少年临死前所紧握的种子在雨水与阳光中积蓄着生机,最终打破黑暗的阻碍,成长为茂盛的花田。它们覆盖着坟墓,成为其厚重的床被。无数花枝随风摇曳,于树木的缝隙间伸展着纤细的花瓣。而在花海中央,那座墓碑正沉静地坐落在那里。 在我离开后,你过得怎么样呢? 遇到了什么样的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度过了怎样的一天,留下了怎样的记忆,会开心吗?会悲伤吗?也会……想起我吗? 好想和你在一起,好想看着你的笑容,好想继续和你生活。就算我离开了,也依旧思念着你。 等到比漫长还要漫长的以后,在重逢的那一天到来为止,就这样努力地生活下去吧。到时候要告诉我,在我离开后你所遇到的事情,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就算是芝麻那么大,像老奶奶那么啰嗦都无所谓,要到我听到厌倦都还有说不完的事情才行。 微风吹过赤红的花海,吹干了少女眼角的泪痕。望着那座被鲜红海棠簇拥的墓碑,少女含泪的微笑如花般绽放。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菜穗子。 『到那时候,就请让我成为你的妻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是5000字的二合一章节,致不死的你和虫师真好看。这章的话,其实我在单位午休的时候就写了大半。结果感觉不对,当天晚上又重写了。不知道有没有传递出那种温柔细腻而又绵长的感觉。 下次更新就是周六了。这个世界比较特殊,所以不会很长(真的吗)但是故事很多(大概),而且虫师真的很好看。 当然了,这章也是存稿!
第29章 河静静地流淌在林间,水面在日光下泛着微亮的光。银古俯身掬了一把,大口尽情畅饮着甘甜的水。旁边的银发少年学着他的样子,让水流涌入喉咙,带来令人焕然一新的清爽感。 “呼……终于活过来了。” 男人把剩余的水拍在脸上,忍不住感慨道。回首过去的半月,在离开村庄后,他带着少年跋山涉水。这对于虫师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耐不住他还带了一个失忆的少年。他花了很大精力来教导对方文字与语言,破布子对此报以极高的热情,他就像是一块海绵,孜孜不倦地吸收着所有养分。 “再走下去就是村落了,听说这里有蜃口出没的记录,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那种虫,真的会吃掉人的记忆吗?” “啊啊,是非常少有的虫,至今为止也只有书上的记录,从来没人真正遇到过它。”银古取出水囊,一边装水一边回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例。” 他是在偏僻的幽谷中捡到这个少年的。 那是一座罕有人迹的幽谷,沼泽深川,旁倚悬崖峭壁,终年弥漫雾气,就连最富有经验的猎人也不愿意去往那里。 在这残酷环境的深处,生长着一种对虫效果卓越的草药。状似兰花,颜色深红,研磨成粉后可以用来治理虫。饶是早有准备的男人,在背着行囊走入这里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四周浓重的雾气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方向,连日光都无法穿透厚重云层。能够得到的补给只有贫瘠生长的植被。果实又酸又涩,银古尝了尝,立刻坚定了找到草药就出去的决心。 这种名为绯川兰的草药只生长在沼泽与悬崖的边界。他花了三天才抵达目的地。那是一整片黏腻松软的沼泽,背靠陡峭悬崖。在发酵般冒出细小气泡的沼泽边缘,生长着一簇簇兰花般的红色植被。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这里的草药还真多啊。” 银古忍不住惊叹。他娴熟地扒开埋藏植被根茎的泥土,将其尽完整地取出来,装入用于保管的盒子中。随着行进,绯川兰也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深红色的海洋,一直淹没到他的小腿。银古往前走了两步,冷不丁踢到了什么。他困惑地低头一看,他踩到的居然是一条人类的手臂。 总有人会迷失在幽谷中,但能够深入这种地方,该说不幸还是幸运呢。虫师轻微咋舌,他俯身拨开大片植物,映入眼中的是被绯川兰掩埋在底下的银发少年。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呼吸却十分急促。银古皱起眉头,他沉默了一下,才在几秒钟后猛然反应过来。 等等、这家伙,他居然还活着啊…! 哪怕大腿上裹着渗血的绷带,发着高烧,伤口已经感染,甚至被植物当做养料,却还是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撑了过来。少年的血液散发出近乎异样的芬芳,所有在他身边的绯川兰都长得郁郁葱葱。为了把他从其中解救出来,银古花了好一番功夫,更不用将他背出山谷、治疗伤口的艰辛,都让他发誓自己绝不可能再做第二次好人。 在两天后,少年才从昏迷中醒来。他们围坐在夜晚篝火旁,银发少年抱着一大堆他随手摘来的野果,在他的注视下一直吃到开始掉眼泪。喂喂,好歹也是男子汉,就因为吃个果子掉眼泪也太逊了吧?银古不由长叹,这家伙无论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会在本地生活的人。他望着少年那双罕有的雾紫色眼睛,等对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以他一个迷茫的眼神,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银古从来没听过的语言说着什么。那种语言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语言,却有一种奇妙的韵律,让银古不由得确定那并非粗制滥造的伪品,而是真正寄存了某种含义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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