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德祖心中一沉。他意识到了刘义真的来意。他早就听说了庐陵王之前封还赏赐,拒绝台阁的事迹,台阁虽然谴责了一二,之后庐陵王却没有任何下文了,如今看来,他这样一来,正是为了借着聘用他,与台阁打擂台呢。 他和台阁水火不容,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草民如今是戴罪之身,殿下如何这般相待。”他苦笑道。 刘义真肃容道:“毛公切莫自鄙,您是有才能之人,先帝教导过我,面对有才能的人,无论身份高下,一时对错,都要任之重之,如今台阁夺了您的官身,实在是限制了您的发挥,您又怎能自甘于凡微?” 毛德祖只感觉坐立不安了起来,庐陵王的话头毫无疑问就是在向台阁开炮,而他毛德祖就是那个靶子,他庐陵王倾慕高义,台阁却苛待贤士,岂不是高下立判?可若是说刘义真有什么功利之心,仿佛又不是,他望着他的目光恳切不似作伪,毛德祖立时判断出来,庐陵王恐怕就是真的看不起台阁的做派。 他蛰伏了两个月,这样一出手,便是针对台阁的杀招——倘若毛德祖答应了,那高下之辨,一目了然,就算他不答应,庐陵王做足了态度,也让人心生好感。 京中的风向恐怕要就此转变了,毛德祖暗想。庐陵王甫一到来,便是这样的举动,与彭城王那些小孩子嬉闹的文会绝不是同日而语的水准,恐怕此事会掀起真正的波澜。 说实话,如此郑而重之地拜访相请,言辞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只有恳切,其实颇有昭烈帝三顾茅庐的味道,但是毛德祖却知道自己并不能答应。 庐陵王任性自由,颇有侠气,心慕他毛德祖,就绝不顾虑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恐怕即使他知道此事是把毛德祖架在火上烤,他也有信心,觉得自己护住他毛德祖。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 他摇头道:“殿下此言差矣,我辜负了先帝,被免职是理所应当之事,如何能自觉没有做错。” “可是您丢失国土,也并不全是您的错。”刘义真郑重道。 毛德祖并不敢顺着他的话去责怪台城,只是低声道:“结果如此,我实不能不心灰意冷,殿下,我在虎牢关坚守二百余日,无一日不在自责,若是我能去救援洛阳,若是我能再多守几日……” “您重伤了拓跋绍!” 毛德祖苦笑道:“那又能如何,难道我将国土夺回来了吗?” 刘义真一时沉默。 “我已经老了,殿下,”他低声说道,“苦战这么些时日,我的意志也已经不能再支撑,我的身体也随之朽坏,恐怕……我不能做到为您效力。” 刘义真有些不甘心,他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毛德祖却无奈道:“殿下,我若是腆着这张老脸,尸居其位,却不谋其政,我会鄙弃自己的。” 刘义真不说话了,他意识到毛德祖似乎真的有些灰心丧气了,他看着面前这老者苍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中不由得有点颓丧。但很快,他想到了自己的来意——他又不是为了一举说动毛德祖,他还有很多次机会,只要坚持来拜访,对方总有答应之日。 想到这里,他也不沮丧了,很快振奋精神,道:“既是如此,今日且不谈那些汲汲营营之事,毛公就当我是来找您闲聊的吧。” 两人随口说了几句毛德祖家中的子女,又说了些饮食天气,很快,刘义真起身离开。毛德祖将他送出了门,只觉得接下来恐怕又是要多事起来了。 他当即回屋,开始写起了奏表。 ? 到了晚间,前司州司马翟广悄悄地来拜访了毛德祖。 “将军,怎么回事,我听说城里已经疯传开了,庐陵王下了船,没见到至尊,先来见您了!” “莫要再称我将军了,”毛德祖的脸变得更苦了,“他没见至尊?!” “是啊!您……真的见了庐陵王?” 毛德祖长叹道:“要是知道他没见至尊,我断然不敢见他的。”庐陵王高傲,不把台阁放在眼里,甚至没把至尊放在眼里。 翟广沉默片刻,低声道:“现在城中都在说庐陵王礼贤下士,要聘用您去南豫州呢。” 毛德祖苦笑道:“他的确是那样的来意。” 翟广一时间有点愕然,就连他都意识到了不对,“庐陵王这是……拿您做文章,和台阁作对?” “是啊。”毛德祖无奈地摇头,“恐怕今后会更不太平了,至尊也好,宗室也好,台阁也好……都在挖空心思与彼此作对。” “如之奈何?” 毛德祖低头看看书案,道:“你来得正好,如今我正在写请罪表,你帮我斟酌一下用词,务必要谦恭,但愿至尊看了还能宽宥我的罪过。” 翟广皱着眉道:“庐陵王行事怎能如此轻浮,这岂不是将您架在火上烤?” 毛德祖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回了案前,半晌才开口,“我也不是任由他拿捏的,拒绝他就是了。” “若是他再来请您呢?” 毛德祖口吻平静,“我已经上了谢罪表,之后避而不见就是了。” “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得罪了庐陵王?” 毛德祖又苦笑了一下。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口吻沉重,“我总不能真的就被他哄过去,总得坚持自己的立场才是。” 翟广犹豫了一下,过了好半晌,他低声道:“我听闻宜都王已经进京,我们……” “不行!”毛德祖斩钉截铁道,“你不要再想此事!如今我们在风口浪尖上,绝不能主动去联络他,我们受此大恩,不想着回报也就罢了,怎能做出这等害他的事?!” 翟广也意识到了不妥,立刻道:“属下失言了。” 毛德祖的语气缓和了些,道:“无论如何,我们能自己处理好这事,就绝不要劳烦他人,我也不是白随先帝混了这么多年,庐陵王再是相迫,我若不愿,他也拿我没办法。” “公打算怎么办?” 毛德祖叹了一口气,道:“他到底年轻有为,若是再来,你看看咱们司州剩下来的人里,有没有愿意跟随他的,好歹给他留些面子。” 翟广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我们跟着您,如今想去追随谁,您也是知道的。” “知道归知道,”毛德祖轻叹道,“可我们戴罪之身,还惹上一身的麻烦,现在是万万不能和彼有所联络的。” 他犹豫了半晌,道:“这样吧,就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庐陵王府做个耳目,若有消息,驰报我和……彼人,也就是了。” “唯。” 【作者有话要说】 1真开场给你玩个大的,if,开心吗
第八十三章 刘义真拜访毛德祖的消息,因他的大张旗鼓,在一天之内迅速地流传开了,上至皇帝下至平民,无不知晓。 在这之中,徐羡之并不是最早知道的那个,却也不是最晚知道的那个。 带来消息的是兼任着护军将军的傅亮,他手下的军士在城中巡逻,听说了此事,迅速地报与他知,傅亮得到了消息,便往司空府去寻徐羡之了。 “庐陵王?拜访毛德祖?”听闻此事,徐羡之也是一愣。 傅亮点了点头,道:“据说他入城之后,前来西掖门拜见至尊,不得见,便回转至王府,其后便带着仪仗去见毛德祖了。” 徐羡之品味着这件事,忽然笑了出来,“他这是要和我们作对啊。” 台阁惩罚的人,他刘义真却诚心诚意去聘请,岂不是他们台阁枉做恶人了。 “他这是……在报复我们给他安插人手?”傅亮蹙眉道。 徐羡之捋着胡须,淡然说道:“他倒是一点都不怕和我们作对,甚至如此大张旗鼓,摆明了就是要给我们一个教训,还真是傲慢至极。他觉得我们拿他没办法,这一手阳谋,倒是玩得很好。” 傅亮默默地抬头看着徐羡之,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焦急之色,仿佛一切成竹在胸,刘义真的举动似乎并没有挑衅到他。 “听闻毛德祖并未答应他。”他又说了一个消息。 徐羡之的嘴角微微翘起,“毛德祖怎么做不重要,他只是个靶子,庐陵王只是拿他来恶心我们罢了。” “我们要就这么认下吗?”傅亮又问。 徐羡之叹了口气,道:“若果真只有我们,那也只能认下,对毛德祖的免职命令是我们下的,朝令夕改,怎么可以。” 傅亮隐约从他的话中品出了些味道,“宗文的意思是……” “可惜并不只有我们。”徐羡之笑道。 傅亮看着徐羡之,嚅动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徐羡之则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傅亮明白了徐羡之的计划。 “会不会太冒险?” “不会,”徐羡之淡然道,“我们目前本就处在弱势,庐陵王这一击,打的是我们的要害,毕竟守土失败,责任的确在我们身上,但他忘了,台阁的决策岂止是我们做出的,上面……可还有一位呢。” 傅亮沉默地盯着徐羡之的脸。庐陵王入城不拜见至尊,却去拜见毛德祖,那么会有一个人比他们更着急——就是至尊。 他本就因为不曾夺权成功而备感焦躁,此时此刻,任何事情都可能让他神经紧绷,更不要提是这种视他如无物的大事了。 这个时候,台阁势弱,就更不该和庐陵王硬碰硬,他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借助他人之势。 “如之奈何?” 徐羡之道:“至尊此时此刻定然暴怒不已,我们只要借他之手,对毛德祖做出封赏,庐陵王再怎么样都说不出话来了。” 傅亮暗想着,躲在至尊身后,对此事做出决断,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样是不是有些被动?”他问道。 徐羡之笑了,“是有一点,但不是正有一个现成的理由吗?” 傅亮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魏主之死……” “毛德祖重伤魏主,乃致其死亡,难道不该再有所封赏吗?” 傅亮踯躅了半晌,最后道:“但到底还是晚了庐陵王一步……” 徐羡之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波动,“那就再重提对庐陵王的封赏,再赐檀道济、竺青州和刘豫州鼓吹一部,他们如今都在建康,弄得声势大一些,让别人都知道此事。封赏五个功臣,若是四个都接了,只有你庐陵王不接,那你就是藐视至尊了。” 傅亮一怔,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条毒计。 跟在庐陵王的拜访之后封赏毛德祖,的确为时已晚,但若是借封赏毛德祖之机,将庐陵王再次架上火堆,那就是反客为主了。这样一来,就显得台阁看到的就是全局,对所有功臣不偏不倚,而他庐陵王只顾得上毛德祖,颇显功利。这既显出了台阁的大度,又能对刘义真拜访毛德祖这个行为连消带打,消弭影响于无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