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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正坐在内间的窗户旁边,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逗弄一只蛐蛐。 见到他醒过来,他大喜过望,“你终于醒了?” “我起晚了——” “不碍事,你是病人,醒了就好。”拓跋焘大度地一挥手。 他高喊了一声阿奚,很快洗漱的盆匜被端了进来,刘义隆梳洗了一番,又叫来了朝食。 两人相对着吃完了饭,盘釜被撤下去之后,拓跋焘就端着棋盘过来了,“下棋吧!” 刘义隆暗想,他就不能安安静静让自己看一会儿书吗,但想到这个人素来活泼的性子,他也觉得把他拘在这里不给他点事干,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他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三盘棋结束,拓跋焘果不其然没有一次胜的,他摩拳擦掌,正准备再战,公文文书却在此时送到了。 刘义隆立刻道:“我要看公文了。” 拓跋焘撇了撇嘴,道:“公文拖一拖也没有关系,你要是看公文,我岂不是很无聊。” 刘义隆瞪了他一眼,道:“这是正经事,岂能拖延。” “那我给你整理分类一下?”拓跋焘又问。 刘义隆狐疑地看着他,“你可以吗?” 拓跋焘笑了,“我好歹是学过经学的。” 刘义隆沉默半晌,最后道:“那你试试。” 看公文是件很辛苦的事,必须要从数以千计的字眼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拓跋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了不到两刻钟,他就有些萎靡了,看着刘义隆一封一封认真地看着,他都有些诡异的佩服感,“你看这些,不无聊吗?” 刘义隆认真道:“若是因此错过了重要的事,那就有大问题了。” “可是真的很累——你不会被累到吧?你昨天才劳累过!”拓跋焘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理由。 刘义隆淡淡笑了笑,道:“能送到我这里来,多半是已经筛选过的重要的事,每一个都得认真看才是,累是累点,但至少不会误事。” 拓跋焘才不管,他上前来伸手就将刘义隆手中的文书抽走了,“你病着,那还讲究误什么事,你的身体不好,若是病重了,那才是误了大事。” 他不由分说地将文书往窗边的案上一堆,让它们远离了刘义隆,又在他对面坐下了,道:“陪我玩樗蒲吧,放松一些。” 刘义隆见他神态认真,竟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笑,“你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拓跋焘道:“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没有去处了。” 刘义隆说不过他,只得叹了口气。 “要不然这样,你念给我听,我给你讲解里面的内容,知道了内容,你就不无聊了。” 拓跋焘怔了怔,想了半天,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当即点了点头,道:“好,我念,你不准看。” “好。” 于是拓跋焘念起了竟陵太守赵伯符申请在霄城建戍,以防备蛮人的公文。刘义隆解释道:“我之前看过你递来的疏文,霄城似乎是在大洪山南麓?” 拓跋焘为了动刀兵,收集过许多资料,虽然已经过了一年多,但他还是有点印象,“似乎是,霄城……有记载那里有小型的夷市。” 刘义隆想了想,道:“既有夷市,说明山上山下,沟通还算顺畅,但也确实容易惹出问题来,有市集就有规模,建戍也是可行的,只是不建成大戍,让蛮人心有不安就好。” 他寥寥数语就把情况分析得差不多了,拓跋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啊?” “就几句话,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义隆想了想,道:“毕竟我不能亲临彼处,但是根据情况做出一定推断,却是可行的。” 拓跋焘咽了一口唾沫,比照了一下自己,只觉得若是他来,好像根本就……就不想管这等琐事。 他无奈地放下了奏疏,又念起了下一封。 这是永宁太守请在夷市中抽取估税的奏疏。 刘义隆听闻夷市有上千人赶集,想了想,道:“此必夸大之说,永宁郡户一千一百五十七,口四千二百七十四,哪有上千人的大集,规模不大,就不当应允,否则便是盘剥百姓与蛮人。” 他又记住了这种看起来无用的数字了,拓跋焘瞪着眼看向刘义隆,问道:“你过目不忘吗?” 刘义隆一怔,随即失笑道:“我哪有这本事,我阿弟车子倒是有。” “那什么户口数你怎么记得住?” 刘义隆耐心道:“此事关乎民生,当然要用心点去记忆。” 拓跋焘一时默然。 文治怎么竟然是这么琐碎的事情,又是这么幽深隐晦的问题呢? 换作是他,他就会被诓骗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奏疏道:“你这么厉害,倒是让我觉得自己比不上你了。”他说得很直白,上辈子他就随时在和刘义隆相比,但如今真的认识了他,知道了他的能耐,他反而愈发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刘义隆不由得失笑,“你所擅长的又不是这些琐事,你能破万军阵取敌首,怎么不是一种能耐呢?” 拓跋焘道:“我天生如此,有什么好稀奇的,我也想努力接触文治。” 刘义隆惊讶道:“你若是擅长武力,便在兵事一道上走到极致,也未尝不可,何必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拓跋焘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孤注一掷有什么好,连重要的东西失去了都察觉不到。” 刘义隆想了想,也没有斥责他异想天开,只是道:“文治所要的倒不一定是学识是否丰富,而是你是否能体谅他人的处境,你其实并不愚钝,相反还很聪明,能一眼就看出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这一步之后,你得明白他想要的是否合乎人之常情,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利好你自己的利益。” “只需要这些?”拓跋焘疑惑道。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人都要吃饱饭,人都想获利多,这都是人之常情,做出判断,要基于这种人之常情。” “那你教我?”拓跋焘饶有兴趣地问道。 刘义隆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有这耐心。” 拓跋焘哈哈大笑,“我若不上进一些,怎么能赶得上你,你这样聪明,若是我不努力,岂不是辱没了你?” “……你我所擅都各不相同,有什么可比性吗?……” ? 如此一个念,一个教,两人倒也就如此打发了三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上,刘义隆有些焦虑,“那些人到底何时开始行动?” 拓跋焘有些好笑,刘义隆明明有胆量同他隔江对峙,却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惶恐不安,倒是件很新奇的事。 他倒也没有嘲笑他,只是安慰道:“你放心,恐怕就快了,他们的时间也不充裕,这种情况下,要么等到立了你之后再反击,要么来得很快。” 拓跋焘镇定,刘义隆看着他这个样子,倒也渐渐安心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的决定不会有所改变。 不过刘义隆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事情很快应验了。 彼时刘义隆正在房间中给拓跋焘讲解一个刑狱案件。 天已然黑了下来,四周的巡防士卒都点上了灯火,屋中也燃了烛。 “汉景帝时,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杀防年父,防年因杀陈。依律,杀母以大逆论。帝疑之。武帝时年十二,为太子,在帝侧。遂问之,对曰:‘夫继母如母,明不及母,缘父之故,比之于母。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同,不宜以大逆论。此案也是如此,虽然子不孝母是为忤逆,但继母之所以为母,乃因其适父,母待父不善,子不当待之如母,若是亲生母,则另当别论。” 拓跋焘头痛道:“真是麻烦,继母与生母不一样,那同类的案件就不能类比了。” “这是自然,刑狱断案,自然要因事而论,具体分析才好,若是生搬硬套律令,难免不近人情,百姓不服也。” 拓跋焘叹了口气,放下了奏疏,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窗外有异动。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来到刘义隆身边,便听到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 拓跋焘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将攀在窗前的黑影一手擒住,提起来将此人脖子一扭,扔到了地上,动静之大,立刻惊吓到了后面的几个人。 刘义隆也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开口大喊道:“阿奚!叫护卫!” 后面的几个人立刻抽出佩刀,过来围攻他,拓跋焘一个闪身,先绕到其中一人背后,伸出手刀砸晕了他,又趁着另一人回刀,劈手将他的手臂一扭,咔啦一声,那人惨嚎出来,手臂当即就脱臼了。 刀具飞了出去,拓跋焘也没闲着,又一个手刀,将另一人劈晕了。 身后传来了刘义隆的惊呼声,原来是有一个人趁着拓跋焘不注意,又翻窗进去了,拓跋焘此时正面临着两把刀的攻击,他再次闪身,大手直接冲向了其中一人的咽喉,动作直接利落,手竟比刀更快,直接捏住了这人的喉管,轻轻一揉,就扭断了他的脖子。 还剩下的最后一人见状大骇,干脆转头就跑。拓跋焘却一时没有理会他,而是捡起一把刀反手往后一撩——他力气大速度快,解决袭来的两把刀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正在爬窗的人因此立刻被刺中,倒了下来,拓跋焘行云流水地拔出了刀,向着逃跑之人飞掷出去,连照面都没打,那人便被刀刺中,趴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留了两个活口,也正好。他一边暗想着,一手提起一个,正逢阿奚叫来了巡逻的士兵,拓跋焘与来人眼神一对,正是周师,拓跋焘便伸手像扔麻袋似地把两个人扔到地上,“带走吧,问一问来历,若能问出来,自然最好。” 周师毫不意外拓跋焘能一个人解决这些人,按照府君的交代,这些时日,府中防守格外地严密,但真的出现刺杀的人,还是让他们都有些不安。 好在拓跋焘的确厉害,解决这些人如同砍瓜切菜,倒也是有惊无险的一场。 周师立刻命人将昏迷的人扛走,又将尸体一一拖拽离开,拓跋焘没有在外面久留,立刻翻窗进了房间,他来到刘义隆面前,上下端详了他两下,见他只是面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便安心了下来。可惜手上有血,不能拍一拍他以作安慰,他心想着。 “他们何以竟如此明目张胆?”刘义隆低声问道。 拓跋焘笑了笑,道:“他们以为你是个病弱之人,并不难杀,这也是最简单快捷的招数,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杀你。” 刘义隆抬头看着拓跋焘,面色苍白,神态却平静,“他们果然狗急跳墙了。” 拓跋焘笑道:“他们派了六个人,倒也十分重视你了,可惜没有一个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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