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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羡之淡然点了点头。虽然宜都王的行为让一些人心中有了嘀咕，但表面上他们还是不敢反对徐羡之的。 他淡然道：“废立之后，当议立谁。” 程道惠沉吟片刻，断然道：“皇弟义恭如何？高祖特加钟爱于彼，想必立他，也能慰高祖遗意。他离建康也近，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已经不称先帝了，徐羡之很是满意。但面对他的说辞，徐羡之只是微微一笑，道：“可有此先例？” 程道惠道：“昔霍大将军废立，不取广陵王，正是此理。” 傅亮在一旁开口道：“可宜都王与彭城王并无劣迹，难与广陵王相较。” “宜都王身体孱弱……” 徐羡之忽然笑了，“他遥祭初宁陵，是有纯孝之心，难道昭帝不是体弱吗，可他还是被立了，这又有何难处。” 程道惠一时间愣住了，他有些摸不准徐羡之的脉了。 如今人人都知道，宜都王遥祭初宁陵实在是在废立的关键之时挑衅徐羡之，无论他是不是故意的，撞上了这个当口，也休想徐羡之给他分毫的好脸色，可看徐羡之的态度……却有些诡异。 程道惠正想重新阐释自己的想法，徐羡之却淡然道：“就立宜都王，他占了个长字，立了他，社稷也安稳些。” 侍中们一下子凌乱了起来，谁都不知道徐羡之这是怎么了，竟看起来真的要当个刘宋纯臣一般，倒是傅亮含笑着开了口，“诸君都是忠臣，难道立了宜都王，就不能尽忠于他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另一名侍中孔山士和程道惠对视了一眼，程道惠竟隐约摸到了徐羡之的脉，“若是宜都王得立，那我等废立之过……” 徐羡之淡淡笑了，“我们都是拥立功臣，他能倚仗的只有我们。” 程道惠刹那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意识到了徐羡之的意思——尽忠于宜都王，指的是像尽忠少帝义符一般对待宜都王，而宜都王进京之后没了根基，只能倚仗于他们……这是引蛇出洞之计啊！ 想到这里，程道惠惴惴不安的心有些安定了下来，他拱手笑道：“司空高义，我等当从。” 他这样一说无疑是代表所有人说的，侍中之中纵然有不满的人，也都没话可说了。徐羡之安然受了这一句话，道：“我与檀将军、王江州倡首义，诸君随后而来，此事便是宜都王，也否认不得，我们还是尽快商议大事吧。” 侍中们无奈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徐羡之这话，是把他们所有人拉上战车，最终孔山士叹了口气，拱手道：“还请速请皇太后诏令。” 徐羡之颔首道：“这是自然，今日只是告知诸君此事，接下来还要商议该如何迎宜都王入京。” 【作者有话要说】 if————
第九十八章 这一日，建康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的时候，三百甲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台城，随后徐羡之等人控制了少帝义符，再之后徐羡之召侍中等人议事。到了下午的时候，皇太后诏令颁布，群臣拜送少帝于太子宫，整个建康城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百姓们面对这昭告天下的诏令，不由得一片哗然，虽然由于宜都王之前的事迹，并没有人反对立他，可是上层的权力变更还是让百姓感到了惶恐，一时间人们缩在家中都不敢出门，徐羡之不得不又发布了安抚的、大赦天下的诏令。京中一时出现了不少犯罪的迹象，丹阳尹徐佩之一时间手忙脚乱，连忙请谢晦调动台军，协助治理。 在这样的当口，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来到水驿，送出了一封去往江陵的信。 卢玄在信笺上封好了漆泥，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将书信交给了驿吏，付了驿资，便转身向着台城走去。 路上的时候，他与遇到的熟人打着招呼，有人便上前来问：“卢舍人，你是中书舍人，可听得到凌晨时台城内的消息？” 卢玄无奈道：“昨日我并不当值。” 那人哦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问：“我听说，是檀将军领了三百甲士，将陛下制住，才得行废立之事的？” 卢玄看了那人一眼，道：“此等大事，吾等不可妄议。” 那人笑了，“你也太过警惕。” 卢玄笑了，“不如此，怎能在中书省立足呢。” 那人见实在不能从他口中套出话，便也放他离开了。卢玄静静地独自走到西掖门，入了门之后径自往中书省行去。 进入台城，路上就清净了许多。卢玄心中一边暗暗想着之后还会有什么活派给他，一边信步向前走去。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有两个身影小跑着向他过来了。 “子真！”见到他的身影，那人不由得大喜过望。 卢玄一怔，定睛看过去，却是他的同僚张辅。 张辅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面前，“傅监找了你半天了，有要紧事，你快些过去吧。” 卢玄疑惑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张辅摇头道：“不知道！” 卢玄沉吟半晌，道：“你随我一同去吧，若是要紧事，我们两人同为见证，也是好的。” 张辅犹豫了起来，卢玄见状，心中却是一沉——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张辅何以如此犹豫？ 卢玄不禁想到了之前的事情——傅亮本打算让他去做那个内应，如果不是那天卢玄恰好去给拓跋焘寄信，错过了他们商议的大事，他恐怕就得是亲手害了少帝的那个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冷眼看着张辅，道：“你直说，到底是什么事。” 张辅却不管，只是道：“你去了就知道。” 卢玄厉声道：“营阳王待你不薄，你如今首鼠两端，还要替徐宗文和傅季友遮掩吗？” 张辅被他这话说得吓了一跳，喏喏道：“这……的确是要紧事……就是……” “就是什么？” “傅监说，要找两人，过上十几日，分别去金昌亭和新安郡，将营阳王与庶人义真杀死……” 卢玄的心怦地一跳，他几乎压抑不住嗓间的腥气，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们竟要做到这地步？！” 张辅听卢玄的语气不对劲，连忙道：“傅监这是信重你！” 卢玄暗暗冷笑了一下，心想这样的信重谁爱要谁要吧。 他不再追问张辅，大步向着中书省走去，心中一边构思起了该怎么做。张辅见他愿去，也是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了中书省。 卢玄来到了院门口，远远望去，傅亮正在堂中对邢安泰说着些什么，四周一个吏员都没有，听到声音，两人停下了交谈，转头望了过来。 卢玄没说什么，大步向前，来到傅亮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傅亮点了点头，对张辅道：“你且退下吧。” 卢玄却喊道：“慢着。” 傅亮一怔。 卢玄抬头看向傅亮，道：“傅公可是要我为杀人之事？” 傅亮沉默片刻，淡淡笑了，“你来得巧，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这事多少有些一时起意的成分在，徐羡之本来不打算杀这两个人，但这日凌晨，在龙舟上听到少帝的喝骂声，三人却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若是少帝还活着，恐怕对他们是极为不利的。以他对他们几人的仇恨，若是他一朝还能得势，他们就绝不会好过。 也因此，三人聚首了一下，简短地商议了片刻，便定下了此事。 卢玄沉着道：“替傅公杀人，谁人都能做得到，但我也要提醒傅公一件事。” “哦？” “傅公可想过皇太后该如何处理。” 傅亮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他一时没想明白卢玄是什么意思。 卢玄却直白地道：“傅公在杀人前，可不要忘了一件事，皇太后是营阳王生母，如今若不看管好她，她若出了什么事，傅公该如何向新帝交代？” 傅亮不豫道：“一介妇人，能为何等事。” 卢玄笑了，“诏令自太后所出，若太后哀毁过度，自寻短见……” 傅亮睁大了眼睛，意外地看着卢玄。 他没想到卢玄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仔细一想，这倒的确会是一件事。 卢玄察言观色，立刻露出热切之色，开口道：“玄自请为傅公去看着太后，绝不让她在新帝即位前有事。便请在此的两位同僚做个见证。” “这，可是……”傅亮犹豫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下属面前如此犹豫，便道：“我本想派你去新安郡……” 卢玄故意露出不安的神色，道：“傅公有所差遣，我自不敢推辞，但此事需要勇力，我文弱，只怕不能胜事。” 傅亮抿了抿唇，看了卢玄一眼，见他的确是瘦弱的样子，虽然可以派卫士执行，但到底不保险，想了想，还是同意道：“好，那我叫潘盛来。” 卢玄心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借着看守太后的名义，就是为了推辞掉这差事，另一方面，看守住了太后，也是为了刘义隆着想，来日入京之后，刘义隆也不用面对太后之死而焦头烂额。但他面上却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请公遣我二十宦侍，我会替公看好太后。” 傅亮沉吟片刻，点头道：“那我给你写个手令，可调遣二十宦侍、二十甲士。” 卢玄应道：“善。” 接下来的事情就格外顺利了，卢玄被安排到了太后宫附近宿值，忙碌了好久，临近深夜的时候才安顿好，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他也不由得暗暗想，只愿这乱局尽快结束。 ? 同一片天空之下，阴雨没有分别地落在了精美的鸱吻和破败的旧瓦上，生在土砖墙上的野草被风吹得萧瑟，一道脚步声在院落中响了起来。 “毛公。” 来人来到廊下，脱去蓑衣，露出了古铜色的面孔——正是前冠军将军府的司马翟广。 毛德祖坐在廊下，抬头看着沉沉一片的夜空，道：“来了啊。” 翟广来到毛德祖身边，跪坐了下来，道：“惭愧，今日众同僚不敢叨扰您，便来问我情况，这才来晚了。” 毛德祖叹了口气。 “不管是早是晚，只要愿意来都是好的。” “毛公……”翟广犹豫着道，“今日之事……您也听说了吧。” 毛德祖点了点头。 “只怕建康从此要多事了。” “至尊被废，即将入继大统的是宜都王，我们……” 毛德祖默不作声，片刻后垂下眼帘，看着雨珠落在地上排水沟中砸出的水花，低声道：“徐羡之等人，敢废立少帝，就敢再废立一次，宜都王遥祭初宁陵，虽是给兄长撑腰，却也把自己架到了这个火烤的位置上。” “我们要帮他吗？”翟广问道。 毛德祖淡淡笑了，“老翟啊，老翟，你莫不是觉得我拒绝受封，真的是心灰意冷，再不愿出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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