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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有些惊异地看着他——敏锐有洞见自然是稀奇,更难得的是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信,什么不该问。倒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只是用于兵事,实在是太浪费他的才能了。 但眼下说这事为时过早,刘义隆脑海中也只是一闪而过了,很快,他便转头看向其他人,道:“你们可愿随我前往?” 其他诸人自然是没什么疑惑,一一拱手答应了,刘义隆点了点头,便转头看向拓跋焘,道:“你若有事交代他们谁,便单独出去吧。” 拓跋焘点头,他的目光掠过宗悫,掠过周师和刘胡,众人本来以为他要和柳元景说话,毕竟他们才是最早相识的,不料他的目光却停在了朱容子身上。 “朱参军,”他笑道,“可有时间与我相谈?” 朱容子怔了怔,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此人应该知道他们素来不和,难道有什么可说的吗? 但是他看了看刘义隆,见他没有反对,也知道此事是府君默许的,无奈之下,他便点了点头,道:“可。” 拓跋焘怡然起身道:“那我们出去吧。” 朱容子沉默,片刻后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同出了主堂。 【作者有话要说】 老朱:我信你个鬼
第一百零一章 拓跋焘并没有往远处走去,只是觑着没有人行走的廊下,走过去站住,转头看向随行而来的朱容子。 见拓跋焘停了下来,朱容子也没有再走动,两人在廊下相对而立,芭蕉叶随风摇曳,簌簌地抖下了露珠,一点点水花因而溅到了两人的衣襟上。 拓跋焘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上一次与朱参军偶遇,也是在此廊下。” 朱容子冷淡地看着拓跋焘,片刻后开了口,“你想说什么,尽可直说,我以为我二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你可真是直率。” 朱容子脸色一黑。 拓跋焘却在此时不再戏弄他,也不再卖关子,极为直接地道:“朱参军素来对我有意见,我是知道的,我没说错吧?” 朱容子一怔,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拓跋焘要和他磨上一段时间,再暴露出他的意图的,却没想到他敢就此事如此直接地问他。 但既然他问了,朱容子也并不怕答,“你这般居心叵测之辈,不配出现在此。” 他的言辞颇为尖锐,实在是到了不留情面的地步。 拓跋焘倒并没有生气,只是兴致勃勃问道:“你觉得我居心叵测,那我图什么?” 朱容子肃然道:“乱臣贼子,所图不过就是那些。” 拓跋焘大笑。 他颇为意味深长地看着朱容子,道:“这话你该当着府君的面说出来才是。” 朱容子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他本以为自己秉持正气,戳破这人的伪装,此人至少也要胆寒一二,哪料得到他是如此表现? 他冷冷道:“我已同府君进言。” 拓跋焘微笑道:“此言我知之。” 朱容子的神情倏忽间变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拓跋焘道:“佞人,你如何哄得府君听你的话的?!” 拓跋焘收敛起笑容,静静地看着他,道:“朱参军以为我们的府君是无有智谋之人,竟不顾你的安危,将你的话告知我吗?” 朱容子抬高了声音道:“你要谗害于我,我更不惧,我行得正,以府君之明,断不会……” “够了。”拓跋焘倏然断喝一声,朱容子被骇得一愣,抬头看去,但见拓跋焘的神色沉静,明明只是个小儿,眼中神光却仿佛金刚怒目。 一阵风来,吹得蕉叶簌簌,声如雁落平沙,轻点无痕。 好半晌,拓跋焘的声音响起了。 “你是不是觉得,府君莫不是个傻子,如何这般关键时刻,竟会用我?” 朱容子一下子哽住了——他其实也并不知道原因,府君在他心目中是一等一的英明神武,可这件事上,拓跋焘居然竟得了信任,他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不公的了。 拓跋焘却没有笑,看着朱容子,继续道:“有许多事,我能做得到,府君便会用我,这是最自然而然之事,难道朱参军能做得到单骑杀退百名伏兵吗?” 朱容子说不出话来,他其实也听说过拓跋焘的战绩,但心中的那种隐忧却始终消不去——此人绝非人臣之属,这是他心中极为确信的判断。 他冷冷道:“你就是为了炫耀你的武力,来找的我?” “我不是为此找你的。”拓跋焘肃容道,“接下来我们要做大事,你也知道。” “哦?” “府君信任我,我为他的护卫,但望你能信赖他的眼光一点,信赖我一点,不要让自己防外还防内,否则你如何能做得好事。”拓跋焘直率道。 朱容子勃然大怒,“你让我信你,你哪里值得信赖?!” 拓跋焘冷静地看着他,道:“若是你不信我,致府君的安危出现问题,我们两个万死难辞其咎。” “你……” 拓跋焘静静注视了他十几息,才微微一笑,道:“至少眼下之事,最重要的是府君的安危,不是吗?” 朱容子心中想着,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为什么愿意保护府君的,但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真的愿意如此,二是他所谋甚大。 在这种情况下,朱容子其实也不知道该信哪个,拓跋焘的态度让他感到有些扑朔迷离——他并没有遮掩他的反骨,但是又似乎怀着一种慨然之态。 真是稀奇,一个佞人,如何竟能至此。 “府君的安危,我会保护好。”朱容子沉声说。 拓跋焘笑了,“那还不够,我们到了台城,就要通力协作,若不能互相信任,出了问题,那才是真的有负君恩。” 朱容子冷笑道:“你这种人也会在意有负君恩?” 拓跋焘淡淡道:“我如何该不在意?我佩服府君,甘愿保护他,是因为他好,你看看,若是换作营阳王,或是庶人义真,我会怎么做。” 朱容子瞪大了眼睛看他,心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但拓跋焘并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他只是看向朱容子,道:“如何,朱参军,至少在这个当口,我们不能互相扯后腿。” 朱容子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轻哼了一声,道:“便算你有理。” 拓跋焘笑道:“这才对嘛,来日你若要说我坏话,我任你说,只是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内乱,无论府君将重任托付于我们谁人,都要对对方的调遣听从才是。” 朱容子冷哼道:“你会听我的命令?” 拓跋焘微微一哂,“朱参军,你是不是忘了,我最通兵事,也知道不好的领头羊胜过没有,无论你做得好不好,我若与你争执,只会让底下人困惑,我会听你的,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朱容子心中升起一点薄怒,这人的意思是他的命令都是不好的命令?但想起这人的战绩,他倒的确有些无话可说。反正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好,不论日后,今日我们在此说好了,不相计较,若是你为首,我也听你之令。” 拓跋焘哈哈笑道:“难道我会计较你说我坏话吗?” 朱容子冷冷道:“你这般佞人,会做什么事,实在是说不好。” 拓跋焘只是笑,他知道朱容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其实心里也已经不甚计较了,无论如何,此人的想法只要不会干涉到事态,那就不成问题。 到底还是刘义隆的安危更重要,对他们两人来说,若是能和平相处,自然要好过互相争执。 ? 一应的安排都已到位,刘义隆安抚好了自己的门客,定下了一同去往建康的名单,另一方面,朱容子也开始整理即将带去建康的卫队——人数绝不能少,能充入台军,就充入台军。 刘义季将留在荆州,作为后手,王妃和女郎也暂且留下,等到京中形势安定下来,再接过去。 如此这般,刺史府上下忙碌不休,不过六日,傅亮的船队也到了江陵城。 那一日万人空巷,百姓围堵在江边,只为看一看京城来的行台船队——毕竟这样的事,一辈子都未必能看到一次。 炎炎烈日之下,米色的船帆反射着波光一样的光泽,巨大的楼船从黑点逐渐变大,最后变成横行在江上的庞然大物。 事实上,这些船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规格制式与商船并不相同而已,但百姓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刘义隆并没有亲自到江边迎接,他毕竟身份尊贵,不能在这种场合出面,于是王昙首代替他迎接傅亮,一行人在江边等候着船只靠岸。 江陵城的码头并不算大,却也不小,这几日为了给迎法驾的船队腾出空位,江面上颁布了禁行令,宽阔的码头边就只见这一支船队靠岸。 舷梯被架了起来,卫队率先下了船,王昙首站在岸边,沉着地看着甲板上的官员们随之下船,傅亮熟悉的面孔就在最前方,江风荡荡,他们的衣袍也被风吹开,一行人踽踽向着王昙首行来。 王昙首没有等待,率领群僚上前,来到傅亮面前,一拱手道:“下官镇西长史王昙首,见过傅中书。” 傅亮并不托大,拱手也行了一礼,道:“我等奉命备法驾,来迎宜都王入继大统,其中诸事,要劳烦长史费心了。” 王昙首道:“此是下官之职,请傅中书率群臣随下官去往刺史府,殿下已在彼处等候了。” 傅亮点了点头,王昙首转身在前引路,僚属们则紧随其后。两人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并没有多言,只是说起了准备的事宜。 “惊闻京城大事,宜都王也是感喟非常,但太后诏书已下,不敢违背,故此他已着下官等备好了事宜。” 傅亮平静地道:“宜都王天授和敏之姿,任事细致,很是体恤我等臣下,亮等唯忠谨报之也。” 王昙首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这样的客套话能试探出的东西其实不多,但王昙首还是要说,他说了,傅亮回了,就说明他们这一局的确是认栽了。这一程若是安排妥当,定然不会有明面上的问题。 只要郭焘那边安排好,王昙首暗想。 两人一同上了轺车,随队而来的僚属和朝臣们则乘上了马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往了刺史府,道路已经提前清出来了,百姓并不得看到此情此景,但他们并不过瘾,尾随着收队的卫士,远远地追着队伍,直到刺史府不远处,人们才停下来。 傅亮听到了后方的动静,心中却是在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荆州的百姓如此热情,可见宜都王在此的人望格外之高。 这种情况下,就算谢宣明想自请外任荆州刺史,恐怕都难以收服当地的人心了。要找人通知他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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