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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诚恳道:“你们对我哪叫添乱,我对你们才算!” 郭希林没好气道:“你也知道。” 拓跋焘笑得很是憨厚。 郭希林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此事倒可容后再议,这也就罢了,至尊对你的授职,你可有想法?” 拓跋焘垂首想了想,正要说话,郭希林却抬手阻止了他。 “不忙,我的意思是,你应当知道如今的局势吧。” 拓跋焘道:“阿父放心,我可是帮至尊抵挡过刺杀的人,怎能不知道此事险恶。” 郭希林叹了口气,道:“你的武艺,我倒是放心的。” “那是自然,我怎么可能输给谁。”拓跋焘笑了。 郭希林却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有一事我还是要提点你。佛狸,你也知道,京中世望隆厚,大族林立,与荆州绝不可同日而语。” 拓跋焘怔了怔,道:“儿知道。” 郭希林郑重道:“真正的朝堂与荆州这边相比,定然更加暗流涌动,你素来行事洒脱果断,我也不担心你做下不好的事,但有一点,你一定要注意。绝不能在细节礼仪上被抓住把柄,否则,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拓跋焘一时默然。在荆州之时,他就时常不顾及礼仪,导致一个朱容子对他满腹意见,他并没有多想到了建康该怎么做,但父亲提醒的这点,却的确是他与南朝始终不曾兼容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儿知道,不过父亲也不要忧心,只要儿大节不错,对方抓把柄也有限,儿不会犯下大错的。” 郭希林叹息道:“你定要记在心里,若有难处,就去问你的老师,在这方面,他比你精通百倍。” 拓跋焘虽然不耐这类说教,但他到底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于是当即应道:“唯。” 郭希林又道:“你孤身一人在建康,大事要紧,也不必总与家中联系,你与子真也要相互照应,他年纪也不小了,照顾好他的身体。” “阿父明鉴,儿会的。” “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生了病,若是有事,只管叫家里,你这等权位,家中也帮不到太多,但你两位阿舅总有些人脉。” 虽说一开始收养这个孩子,为的确实是扶立门楣,但事情至此,郭希林却并没有什么功利之念,他只是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 拓跋焘却想到了一事,“阿母不反对我去建康吗?” 郭希林无奈地笑道:“她已在家哭过好几场了,但想到这是至尊有命,她到底还是怕干扰到你。” 拓跋焘默然,片刻后他俯下身,对着郭希林行了一礼,道:“父亲和母亲不计较我的身世,将我抚养至此,这一点我始终感念,阿父,我有大事要做,也不知道日后是不是能再照拂到你们,但我郭焘在一日,就会尽心敬奉你们,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郭希林哂笑道:“好了,你这样出类拔萃,你阿父我早就已经被人恭维到耳朵起茧子了,还有谁会欺侮我?佛狸,你只要照顾好自己,我们也就别无所求了。” 拓跋焘展颜笑道:“阿父放心,你看我这几年哪里亏待过自己?” 这个时候,程氏刚好进了房间,给他们父子俩拿来了梅子饮,听到拓跋焘这自吹自擂的话,她不由得斥道:“你这叫不亏待自己?衣服这么久不洗,屋子也不打扫,瓦上墙上都长杂草了还不收拾!” 拓跋焘争辩道:“那不是因为我不在家中嘛……” “还敢狡辩!”程氏瞪了他一眼,“我听阿朴说的,你往日就是这样。” 拓跋焘立刻缩了回来,讷讷不语,郭希林见状,当即笑道:“好了,你也别说佛狸了,我们该一起吃一顿饭,为他饯行的。” 程氏这才不再说下去,道:“我做了你最爱的炙羊肉。再弄点酒,你们父子俩且好好喝一喝。” 拓跋焘连忙道:“不要太多,我不能多喝。” 程氏道:“这是当然的。佛狸,去了建康,万万不要让自己吃不饱,你食量大,不要顾及同僚的注目,别委屈自己……” 拓跋焘道:“阿母不要担心,儿省得。” 程氏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但她强撑着笑了笑,道:“来日我和你父亲去建康看你。” 拓跋焘笑道:“好啊,阿母来了,我定然整理好家中。” 程氏破涕为笑道:“行了,就你爱抖机灵。” ? 到了甲戌日,江陵城中的百姓再次拖家带口地去了码头。 在六年前,他们便是如此迎来他们的府君,如今他们的府君成了至尊,百姓们却也惦记他的恩惠,想要欢送一场。 早在凌晨时分,士卒卫队就已经在法驾将行之处清理道路,严加守备了,天亮之后,刘义隆带着队伍集结在了刺史府。他的身周,拓跋焘、朱容子等人簇拥而立,傅亮则远远地在阶下领路,递上表章玺绂的那一日,已是他和刘义隆最近的距离。 就要离开了。 刘义隆的目光四下扫视,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来日恐怕再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了,眼下多看一看,以后就不再惦记了。 这条道路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走得心甘情愿。 他在卫从的簇拥之下登上了辂车,拓跋焘和朱容子骑着马在他的身侧,一左一右,一行人从府中出发,去往了江陵城的码头。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七月的轻寒被这暖融融的光驱散,很快天地四野,光明一片。刘义隆的车驾很快来到了江边。 此时正是清晨,家家户户理应刚刚起床,但刘义隆抬眼望去,但见江边黑压压的俱是人头。 见到至尊到来,人潮如同割麦一般,刷刷地跪拜了下去。 车驾停了下来,刘义隆自车上走下来,他带着王华和王昙首来到早就等候在岸边的王球和谢弘微身边,侍者递来了几卮酒,刘义隆接过,与两人相对一敬,当即饮了下去。 王球与谢弘微要留在荆州,同刘义季一起稳定状况。而王华、王昙首、到彦之、孔宁子等人,他则要带去建康城。 王球慨然道:“吉凶虽在己,世路多崄巇。陛下此去,当倍加谨慎,为渔父潜,若有云开月明之日,球当为共贺。” 谢弘微也道:“相见难矣,别亦难矣,但愿君千里无忧。” 刘义隆道:“若有来日,君亦可共勘也。” 王球颔首,不再多说,带着人退了下去。 人群很快行动了起来,登船的登船,拉帆的拉帆。 傅亮等朝臣登上了最大的那艘楼船——早在计划离开之时,他们就计议已定,傅亮一定要与刘义隆乘坐同一艘船,否则若是对方暗中使人凿穿了船只,结局就不太好了。 如此一来,守备的压力一下子变大了。 但对于拓跋焘来说,这都不是事,他带着一百二十甲士上了船,傅亮等人在一旁看着,但见这些甲士人人神态镇定,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杀伐之气,傅亮心中一时有些忐忑,他意识到了这些恐怕都是手上真的有过人命的人。 荆州军府的确底蕴深厚。 拓跋焘安置好了甲士,随即下船,来到刘义隆的身边,与朱容子一前一后引他上船,江风猎猎,吹得刘义隆的身形摇晃不止,可他却并没有摔倒,而是穿着礼服一步一步爬上了舷梯,最后来到了舷侧。 天子上了船,再之后就是百官了。 随着人群陆陆续续地登舟,再加上其余甲士早已在其他船只上等待了许久,船队距离启程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不知道为什么,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从一片喧哗逐渐变得鸦雀无声了。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音。 很快,哭声大肆扩散开来,人群开始成片地往下跪拜,呼喊万年之声传来,随后人群的声音合流了,呼声如排山倒海,如擂鼓云霄,震动得大地都在颤抖。 傅亮站在一旁,听得脸色都变了——刘义隆竟有如此人望,他竟有如此人望! 他四下扫视百官,竟也都被这恢弘的境况慑住了。谁又能想得到呢,那些卑贱鄙陋的氓庶,呼喊起来竟有如此震撼。 他转过头去看刘义隆,却见天子在望着人群,怔怔地出神。 他在想什么,面对这样庞大的人群,他会做些什么?他是统御这些人的天子,在这种场面,他也会紧张吗? 然后他看到了,刘义隆轻轻地抬起了双手,将手抬得很高。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却是在对民众示意。 哭声忽然变大了。 百姓们纷纷向江岸涌了过来,将手中的碎钱、布帕、瓜果纷纷向着船只扔去,有人大喊着:“陛下留在江陵!” 人们便跟着呼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卫兵们拦得焦头烂额。 刘义隆却转头对着拓跋焘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傅亮听见这位参军高昂的喊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都是陛下子民!” 这声音随着一百二十军士的喊声,轰然扩散开了,人们的哭声变小了,他们跪拜在江边,不住向着刘义隆叩首。 船队启航了。 风帆被扬起,太阳的光辉照彻了大地。 刘义隆看着这片他生活了许久,牧守了许久的土地,看着这些曾是他子民,也将依旧是他子民的人们,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们是拥戴他的,他做的事没有错,他还要继续做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拓跋焘,恰逢这漂泊的旅人也看向他,对着他微微一笑。 遥远的建康城中,还有等待他去收拾的局势,还有他要背负的责任。 那么接下来,他要更加勇敢地去面对这一切。 (第二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入京走正式剧情线了,已经发了三分之一啦
第三卷 天行有常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三部·天行有常 错金玉带一般的江面随着阳光的衣袂委地,也垂落在无尽的平野之上,微风吹动,一丛白鸥自江滩边淤出的芦苇丛中飞起,穿过薄透的天空,扎进水中,再飞起之时,便带起了数条鱼。 已是秋季了,天上刮着的风时而转变,于是船上的风帆尽数侧着,好在受风之时得到最大的推动。 这里是江州,巴口。 船队刚刚启航,越过了彭蠡泽,向着石城驶去,巍峨的庐山带着云雾被抛在了身后,两岸荒芜又生机勃勃,由于江水时常泛滥,没有人愿意在此开田,于是芦苇荡成了鸟兽的乐园。 鸟鸣声实在是太过吵闹了,刘义隆心想。 他坐在舱房之中,面对着一张棋盘,热水袅袅的雾气遮蔽了对面人的面容,但透过雾气,倒也可以隐约看见他正苦思冥想的样子。 刘义隆暗暗叹气,最后道:“你想好了没?” 对面的人连连摇头,“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能想到该落在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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