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算什么进位?不痛不痒,隔靴搔痒而已,檀道济心中知道,天子或许是计较自己在废立之时冲在最前面,小予惩戒,他也接受此事,但是他计较的却是徐羡之,他竟然一点都不阻止。 檀道济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心中却记着此事。他不能这样被忽视下去,他必须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于是他大发帖子,邀请当时的名士共同燕饮,宴会还没举办,他便一个人在家喝酒。 他虽然对徐羡之党并无好感,但也没有恶感,他只希望在双方争斗之时让身价提高一点,再选一边站稳而已。 他沉着地自斟自饮着,在这个时候,侍者却进了廊下,在外喊道:“郎主,外面有台城使者来了,说是至尊召见。” 檀道济眯了眯眼睛,心中疑惑起来,天子久病,他是知道的,此时能见人了,也不知道是为何召见他。他问道:“去问问至尊今日是不是病好了,又召见了谁人。” 侍者匆匆离开,再回来时,便道:“见了徐司徒,毛护军。” 檀道济听到司徒一词,眯起了眼睛,“毛护军?毛德祖?” “是。” 檀道济的脑子转了起来。此时已是午初,这时过去,应该就是用中食了,这说明皇帝有意与他长谈,他意识到了,刘义隆是在拉拢他们这些高祖旧臣。 他心中立刻定了下来,对侍者道:“我才饮酒,恐是无礼,请来使容我醒一醒酒。” 他坐在室内,等了一刻钟,才从容地起身换起了衣服,又花了两刻钟才出了门。 午正二刻,檀道济才姗姗抵达太极东堂,这个时候,天子已经等候在堂中,见到檀道济来了,蜡黄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檀卿来了,且同朕一起用中食吧。” 檀道济看了一眼天子身边,正是中书侍郎卢玄,他也没说什么,点头便答应了。 一顿餐饭食毕,檀道济才整肃衣襟坐正,等着天子发话。 天子将侍从都遣下去,坐在那里,却有些怔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檀道济犹豫片刻,只觉得天子是在等他先低头,他咬了咬牙,便也不开口。 过了一刻钟,天子看来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檀道济微微笑了起来,“檀卿精通战阵,应当知晓不少兵法吧。” 檀道济有些懵,他不知道天子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到底还是知道君前不可不答话,便道:“是通一些,先前从军之时,高祖皇帝嘱托我多读兵书,便知道了不少。” 他特意挑出了高祖皇帝这个话头给天子,想看看他会怎么说,不料天子却露出了微笑,道:“太好了,我近日卧病无聊,读了些兵书,有许多看不懂的,正要问问檀卿。” 檀道济一怔,天子却不给他回话的机会,问道:“《孙子》中说,故兵贵胜,不贵久,檀卿所面对的战斗,是否都是速胜速决之事?” 檀道济想了想,道:“有时速胜,是可以胜,不能速胜,也得久战,许多地方虽久战却亦不能失,失则有危亡之祸。”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此句又如何解?” 檀道济笑了,“陛下,就如高祖皇帝应对卢循之乱那般,一开始聚集兵力固守,是以正合,后来卢循因不能久战而败退,高祖皇帝派索邈援助荆州,亦是以正合,派孙处领三千人出击卢循的大本营,却是以奇胜,彼时众将不欲分兵,但高祖皇帝坚持,断了卢循的退路,才令其军心慌乱,最终击败了他。” 刘义隆疑惑道:“可若那卢循狗急跳墙,可又该怎么办?” 檀道济道:“对方一时的猛攻只是拼死一搏,过了那阵胆气,定然就慌乱退缩了,高祖皇帝用兵如神,他亲率军抵挡卢循的攻势,待对方退而整队时,便令先前派出的步卒烧毁对方的船只,卢循的胆气就此被打散了,之后再怎么挣扎都只是跳梁小丑而已。” 天子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道:“那攻桓玄的覆舟山之战呢?也是如此道理吗?” 说起自己参与过的战役,檀道济心中更是傲然,“不错,彼时敌军人虽多,却并无斗志,高祖皇帝令士卒持旗帜分道而行,营造出四周都有兵,我们人多的假象,对方彻底丧失了斗志,再行进攻,便是以正合。” 刘义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檀道济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刘义隆,“陛下何故问及此事?” 刘义隆叹道:“我身边没有几个经过大事的将领,故此问一问檀卿罢了。” 这轻飘飘的话说出来,檀道济也有些哑然,刘义隆却不管不顾,再次发问起来。 檀道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想了想,到底还是答了下去。 于是君臣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竟说到了申末酉初。 太阳落山了。 刘义隆意犹未尽地道:“以前只知兵法玄妙,没想到还能如此运用,檀卿知道得多,果然不凡。” 檀道济犹豫半晌,还是问道:“陛下召臣来,便是为了问这些?” 刘义隆笑道:“不错,天晚了,檀卿要再不离开,可就要宿在值房了。” 檀道济心中疑云重重,却也知道此事不妥,当即不再多言,拜别了刘义隆,转身便离开了太极东堂。 他心中困惑不已,也因此,便没有留意到他离开之时,刘义隆与卢玄意味深长的一个对视。 ? 檀道济想了两天,都没有想明白天子召见他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八月十九日,他举办的宴会召开,来的人虽不少,他发出的帖子却只有三分之一应邀而来的,甚至有人直接斥他檀道济一介武人,附庸风雅,檀道济内心恼火,到底却也是什么都没说。 他有心扩大名望,对外的称词是虽然这些人没来,他却还是敬重他们,倒也的确收割了一波好感。 但是八月二十日的时候,他又受到了天子的传召。 这一日是常朝会,刘义隆的身体似乎略有好转,他便出席了朝会,简单的议事过后,朝会散去了,檀道济正欲离开,宦者却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拱手拜道:“檀公,陛下欲召见您。” 檀道济感觉自己站在人群中,被目光看得火辣辣的,但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前往,于是只好道了一声唯,跟着宦者去往了殿内。 这一次,刘义隆的气色看起来好了点,但好得有限,他先给檀道济赐座,然后又笑了起来,“檀卿,我听说你善守,墨子之中有攻城之法,你可读过?” 檀道济自然不是没读过书的,但是他却皱起了眉,问道:“陛下如何要问这些。” 天子叹了口气,道:“近来我与旧部闲聊,谈及城池攻防,他说他可以靠一万骑兵攻下一城,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檀道济一怔,立刻冷笑了起来,“谁人如此夸夸其谈?!” 刘义隆无辜道:“我看他说得很有理的,他说先拿骑兵诱敌外出,再一举击溃……” 檀道济打断了刘义隆,道:“荒谬!我只需作地道,在外挖出三丈宽的沟堑,他便无可奈何了!攻城怎能没有攻具?” “我听闻有虾蟆车,楼车之属……” “不错,一般来说,对付这些只需要备下连弩之车。”檀道济淡然道。 “是否就是子墨子所说,备临以连弩之车,材大方一方一尺,长称城之薄厚。矢高弩臂三尺,用弩无数,出人六十枚,用小矢无留。十人主此车。……” 他背了一串书,檀道济有些不耐,却还是点头称是。 他正想问刘义隆为何要召他过来,刘义隆却又一次继续发问了起来,“那水源呢?他称可以斩断水源,令城内居人无所依,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引出敌军了。” 檀道济嗤笑了一声,道:“此人必是北人,只有北人才会以为水源如此好断,城中有井水,有穿城之河,如何那么好断水源?昔高祖皇帝守建康,也以木栅断查浦、秦淮河口,但水源绝不会就此断绝。若非临山,对方居高临下,自然好断,其余的情况,都不过夸夸其谈耳。” 刘义隆想了想,问道:“我听闻城池都有护城河,也是阻敌的手段吗?” “自然如此,善用水源,可以大破敌军,昔年韩信水淹龙且,也正是利用了潍水的水势。” 刘义隆笑了,“卿博闻多识,朕还有许多问题呢。” 檀道济有心要问一下天子到底召他所为何事,但天子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直在开口问问题,檀道济一一答过,想找机会见缝插针,天子的问题却如同连珠串一样。 檀道济心想,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到了午初的时候,刘义隆留了檀道济一顿饭,饭毕,又开始问他问题,檀道济虽有心询问,但刘义隆的话极有技巧,都是搔他的痒处去问,将他捧得很是高妙,檀道济也乐意回答,如此一来一往,又是三个时辰过去了,等檀道济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又要落山了。 “今日与卿聊得好,可惜时不我待,来日再与卿把盏相叙。” 檀道济忍了忍,刚想问刘义隆为何要叫他过来,刘义隆却又摇摇欲坠了起来,“朕乏了,檀卿且告退吧。” 话语被憋在了心中,檀道济无奈,只得再行告退。 他乘着牛车辘辘地赶回家中,却发现谢晦的车正停在他家院子里。檀道济一怔,大步进了院子,但见谢晦坐在主堂里,自顾自地喝着酒。 “谢宣明?你来此做什么?”檀道济疑惑道。 谢晦却放下酒卮,对着檀道济笑了笑,“檀公好生忙碌。” 檀道济想起刘义隆的召见,也觉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面色不变,沉着地坐到了谢晦的对面。 “天子无端召我,我也不知就里。”他耿直道。 谢晦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头去斟酒,片刻后道:“你怎的就不知就里了,他同你说了什么?” “也没同我说什么,”檀道济叹了口气,“他只与我聊些闲话罢了。” “闲话?” “是啊。” 谢晦笑出了声,问道:“他找你,能聊什么闲话?” “他问我兵法攻守之事。”檀道济坦然道。 “只谈了这些?” “是啊。” 谢晦没有作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很快,他却起身道:“好了,我也该归家了,叨扰你的好酒了。” 谢晦来得莫名其妙,檀道济更是云里雾里了,他起身犹豫道:“如何竟这么赶。” 谢晦笑道:“我家女儿备嫁,事多而已。” 檀道济听到他提及私事,这才不问了,拱手道:“慢走。” 谢晦这才出了他家的门。 檀道济站在原地,皱起了眉头,他隐约猜到了,对方恐怕是为了天子的两次召见而来的,但他也不知道天子的召见有何用意,这令他也无法判断局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