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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案被撤下去了,谢晦抬头看着身边的侍者,道:“将昨日宿酒气歇的香取来吧。” 今日是二十八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谢晦并不想离家去看那让人晦气的领军大营,于是他到底还是留在了家中。 香案就此端了上来,谢晦看了一眼,将沉水香、鸡骨香、苏合香、麝香等林林总总十九味香料放入玉臼中,用杵捣之,少顷,加入了白蜜,又细细研磨。 待到这一味百和香合完,已经是巳初了,谢晦起身,欲往园中赏菊。 在这个时候,屋外的侍者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房中,对着谢晦下拜道:“郎主,门房有信,护军将军毛德祖递了帖子。” 谢晦精神一振,他早早吩咐过毛德祖的任何消息都不要阻拦,径直报上,如今竟有消息传来,不知是什么事情。 他令道:“取帖来,我看一看。” 侍者出了屋外,不片刻,拿着一付并不名贵的纸帖进来了。谢晦展开一看,看完了,却笑了起来。 毛德祖约他午正时分在青溪大桥边上的蓝氏酒肆见面,会以中食。 外出会面,倒的确够谨慎,若是结合他昨日听到的消息,说不定是毛德祖那边有什么重要的讯息,要同他当面一晤,这才递了帖子。 “郎主……”侍者低声道。 谢晦将帖子递还给他,道:“回禀他们,我去赴约。” 侍者应喏,躬身退下了,谢晦在涂着赤石脂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几下,到底是没能忍住激动之情,来到窗边展开了一卷纸,开始书起了草书。 他酣畅淋漓地写了一通,写完之后再看自己写的东西,不由得失笑,实在是有点失之轻浮。 但这样写出来,心绪有所发泄,他却更加沉得住气了。 眼见已经快到午初时分了,谢晦转头就对侍者吩咐道:“备车,去青溪大桥的蓝氏酒肆。” 侍者立刻开始准备,谢晦算着时间,在午初一刻的时候,他果然乘上了车。他去得晚一些,这样见到毛德祖也不算殷勤,不至于被拿捏。 牛车辘辘往前驶去,谢晦抬眼看着窗外甍瓦翩飞的模样,八月末时,桂子已经尽皆掉落了,只有青黄一片的树木遮拦掩映,远远近近,铺陈到青溪河畔。 就快到了。谢晦心想。 不知道毛德祖要对他说些什么,叫他叫得这般急切,但是谢晦很耐得住性子,他在车中气定神闲地坐着,只待抵达,与毛德祖一晤,便知就里。 已经行到青溪大桥了。谢晦往窗外看了一眼,溪畔停靠着两艘画舫,正有几名汉子从画舫上下来,想来是画舫所雇打手,他没有留意,收回了视线,牛车辘辘地上了大桥。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破风声传来,笃地一声,击中了车厢。 谢晦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车就停了下来。 破风声急剧地响起了,谢晦陡然觉得不好,一个翻滚滚离了原地,一支弩箭从窗口破开遮蔽车厢的朱纱,钉在了另一侧的厢壁上。 谢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劈手夺过了常年放在车厢中的刀,抽刀一挥,又一支弩箭落地,但他的车夫和侍者们可没这么好的运气,门帘外只听到一声惨叫,“郎主!……” 然后是慌乱的哭叫声,“敌袭!敌袭!” 大桥前后,脚步声响起,很快侍者们也不敢再哭喊了。 车厢外一时陷入了寂静。 谢晦倚靠在厢壁上,心中无名火上头,建康城中怎么会有人敢这么做?!檀道济的府邸没有动静,今日又会是什么人与他为敌? 可是袭击真实地发生了,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是在来见毛德祖时遇袭的,怎么会有人知道他来见了毛德祖?是家中有内鬼,还是毛德祖那边有人泄露了消息?他们又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完成调度的? 但谢晦没有时间多想了。 他听见带甲的沉重步伐走到了车厢前,他咬了咬牙,并不打算出去,至少要先杀一两人,再看看有没有机会驾车逃跑才是。 但这个时候,他听见一个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谢领军,大桥前后,我的三百名军士已经将这里围住了。”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谢晦却睁大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的心底浮现出了淡淡的茫然,他想,怎么可能,怎么会如此,难道之前不是相谈甚欢,他不是捏住了此人的要害? 但是那个声音切切实实地响起了,谢晦意识到了,这件事很不对劲。 他犹豫了片刻,沉着脸微微掀开了车帘,果然看到了那个意料之外的人—— 毛德祖,他全身披甲,带着一队甲士站在了桥头。 “毛公这是何意?”谢晦哑着嗓子问道。 毛德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道:“诛除国贼而已。” 国贼?檀道济?不……到了这个地步,谢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中,茫然渐渐变成了恐惧。 他高喊:“我以国士待公,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公要如此待我!” 毛德祖没有说话。 谢晦看见他从腰间拔出了刀。 他听见了毛德祖低声的话语,“一年之前,我从虎牢关中逃出来之时,我便下定决心,若有机会,我绝不会放过你们。难道一年之后,我会改变主意吗,你与檀道济,有何不同,都是国贼,我伏以除之,有何不妥?” 谢晦心中的恐惧几乎要没顶了,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投靠了至尊,你怎么会投靠至尊?!他凭什么拉拢你……他凭什么?!” 但他没有得到答案,他看见毛德祖下令:“动手!” 甲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了,他们蜂拥而上,侍从立刻上前护主,惨叫声响起,侍从们的身体倒下,毛德祖提刀走了过来,谢晦慌张地握住了自己的刀,率先刺向毛德祖,后者却轻松地格架开了这把刀,左手自腰间抽出了另一把刀,迅若疾电地捅入了他的胸膛。 那把刀是谢晦送给毛德祖的名刀。 “有此刀送行,也不算辱没了你与高祖皇帝一场,”毛德祖轻声说道:“请谢领军泉下去问问那些枉死虎牢关的将士,也许你就会明白了。” 他将刀从谢晦身体中抽出,在对方惊愕又困惑的眼神之中,又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捅进了谢晦的心脏。 那惊愕的眼神涣散了,血花溅满了朱红色的厢壁,滚滚往下淌去,像是滚烫得厢壁都熔化了一般。 谢晦至死都没能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死的。 毛德祖却知道事情尚未结束。他松开了那把刀,转头对着等候在身边的窦霸说道:“去南掖门,通知郭将军,就说大事已毕,请他行事。” 窦霸俯身应道:“唯。” 毛德祖转头,在这个时候,远处有一队军士正匆匆向着大桥行来。毛德祖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待到那队军士匆匆赶到,他才拱手对着领头之人惊愕的目光道:“檀将军,别来无恙。” 檀道济是巳正三刻得到的消息,毛德祖将手令送到他手中的时候,距离谢晦赴约,已经只有两刻钟的时间了。 手令上并不曾说要他对谁动手,只是要求他午正时分带军抵达青溪大桥,檀道济也就不作多想,集结好了军队,匆匆赶了过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面对的是一地的尸体,身上沾血的毛德祖,一百甲士,以及……以及谢晦的尸首。 这一刻,檀道济意识到了什么。 “谢宣明……是你杀的?”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至尊的人?!” 毛德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檀公诛杀谢贼,是为国尽忠,至尊定会封赏于你。” 檀道济惊声怒吼道:“毛阿龙(毛德祖小名),你让我背这个罪过?!” “这是罪过吗?”毛德祖笑了笑,“檀将军又以为我如何得的这个手令?” 檀道济怒道:“我将此事上表写给陛下,你——” 毛德祖不紧不慢地自怀中取出另一封诏书,递给了檀道济,“至尊着你率兵捉拿丹阳尹徐佩之,你猜你做了此事之后,谁会相信你的话。” 檀道济愕然呆住。 毛德祖脸上的神情变得冷漠,他看着檀道济,道:“檀将军,自己决定接不接令吧。” 檀道济陡然打了个寒颤。若是接了令,他就彻底洗不清了,若是不接令,连毛德祖都是小天子的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了,自己是真的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 此时此刻,南掖门旁的拓跋焘正在等待着信报,事情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在午正二刻的时候,窦霸抵达了南掖门,接到了谢晦的死讯,拓跋焘毫不犹豫,当即找人去通知卢玄。 在南掖门外,他等待了约有三刻钟的时间,待到未初不到一刻的时候,卢玄满头大汗,匆匆地从东掖门方向跑过来,他没有经过朝堂和尚书省,只怕被他人看见,拓跋焘见他来,当即调动了四队正在巡防的宿卫。 这些人都是他安排调换班次的自己人,他特意挑的不会亲近徐党的队主。 “徐羡之如今在朝堂中议事,我这便进去拿人,傅亮那边,交给卢公了。” 他必须先拿下徐羡之,震慑住他目前带的两队兵士,以防对方起势反扑,傅亮倒可以放松一二,交给卢玄。 卢玄点头,他也知道此刻拓跋焘不能称他老师,故此只是道:“辛苦郭将军了。” 两人就此分开,拓跋焘转头对着两队人道:“接下来,所有人听我号令,进入朝堂之后,队主和队副随我擒拿徐羡之,念完诏书,就杀了,其余人等,控制住朝堂中的其余人,令其不得反抗。听到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不言,队主有些惶恐地道:“将军,我们这是——” 拓跋焘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谢晦已然伏诛了,你们可得听我的,放心,不会害了你们。” 两名队主面上露出了震惊之色,互相对视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队副却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卑职领命!” 见有人顺竿爬得这么快,两名队主也咬了咬牙,道:“唯!” 拓跋焘见状,也不再多话,转身带队往应门闯入。 看守应门的也是他的人,见状也意识到有事发生,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进去了,拓跋焘领着身后的两百人进了尚书省,长长的过道上,无数官员小吏来往,见到这架势,竟有许多人吓得走不动道。 然后是尖叫声,“你们是何人,安敢为乱?!” 拓跋焘根本不作理会,一直往前冲,有官员上前试图拦住他们,拓跋焘便吩咐甲士将他们拖下去,队伍竟不曾受到什么干扰。 他很快来到了朝堂门口——众臣原本是正在议事的,听得外面有动静,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于是当拓跋焘抵达的时候,里面竟然一片安静,只有众臣的脸上满是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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