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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低垂着头颅不敢说话，寂静持续了很久，殿外的风席卷了纱帘，也吹动了张太妃的表情。 她的神色由愕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 “今日我令属下毛德祖、卢玄、郭焘等人分为捕杀三人，至此时，已然成功。”刘义隆轻声说明了情况。 张太妃的身形一下子摇摇欲坠了起来。 “徐贼死了……他死了……”她喃喃说道。 刘义隆嗯了一声。 张太妃的唇角在往上提起，她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很快露出了快意和悲凉夹杂在一起的神情，她哈哈大笑：“他们死了，这群逆贼，终于，终于……我儿义符……” 她忽然大哭了起来，“我儿义符，若能活到此时……若他能活到此时……” 没有人敢去打扰她，刘义隆看着她这样又哭又笑，亦是一言不发。他也想到了他的兄长，想到了很多往事，又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到了今日，终于大仇得报了。 他抬头看向张太妃，道：“太妃……” 张太后脸上涕泗纵横，她抬手擦去泪痕，又哭又笑地道：“好，好孩子，我知道你可以做得到，不……只有你能做到了，他们都死了，只有你了……” “请您……节哀。” 张太妃闭上了眼睛，微微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道：“我马上就要前往吴县去了，来日不能再看着你了，陛下，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刘义隆望着她，神色平静又郑重，他没有说话，对着张太妃俯身一拜。 张太妃心想，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实在不应该受这一礼，但想到已死的儿子，她心中莫名一酸。 然后刘义隆再次开口了。 “太妃，您已是皇室仅剩的长辈了。”刘义隆垂下头，轻声道：“吴县虽近，兄长却安葬在建康，此时宫中，也该有人坐镇。” 张太妃一怔，“你……” 刘义隆轻声道：“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可能会有些为难您，但是……我希望您留下来，若是不弃……请您留在此处，就看着我，看着我一直做下去，我会替兄长做好，我不会让他失望。我奉养您，如同奉养我的母亲。” 张太妃愣愣地看着刘义隆，一时间竟没能开口说出拒绝的话。她想到刚报的大仇，她的心中空茫一片，她看见刘义隆的神情渴望之中带着痛苦，她意识到了这个孩子和她一样难过，和她一样不能接受刘义符的死。 他们就像寒风中失去幼崽的母兽和失去母亲的幼崽，因缘际会，相遇在了这至高的位置。 “可是，这于礼不合……”她喃喃道。 刘义隆固执地道：“只要您答应，我会设法解决问题。” 张太妃想起了刘义符，想到了他的坟茔，心中又是一痛，她低声道：“你为何定然要我留下来？我不是你的母亲，我只是……” 刘义隆垂下头，轻声道：“我自幼便没有母亲，我虽欲养，而亲不待，我也……也希望能够不要留有遗憾，我想奉养您，请您谅解我的私心。” 张太妃只觉得鼻子一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心中波澜跌宕，只觉得自己万分无法拒绝。 她其实也想留在建康，每年寒食，替她薄命的孩子扫墓。 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滑落。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她喃喃说道。 可她再没有拒绝。 刘义隆没有说什么，对着张太妃俯身再次一拜，再起身之际，他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孝顺父母，也许我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但是……太妃，来日就请您安居于此，我会尽我所能。”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对您来说，兄长的孝顺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他不在了，我只能替他做好，我也希望……您不要太过哀毁，请您保重自己。” 张太妃终于没能忍住，失声痛哭。 刘义隆垂下了头，轻声告退，他起身走到殿门口，身后的哭声始终不停。 刘义隆心想，其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好自己该如何面对张太妃，但是到了这个时刻，他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他却并没有后悔。 说到底，这只是他该做的，也是他愿做的，他已有了那么多的后悔和不甘，他不能再让自己继续后悔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慢慢往出走去，离开了太后宫。 ? 回到含章殿的时候，丹阳郡城的消息也传来了。 徐佩之聚兵自守，抵抗檀道济，檀道济一番激战，死了十数人，才将徐佩之拿下。 刘义隆暗暗叹了口气，有一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他对左右吩咐道：“去帮朕传召会稽长公主入见。” 阿奚立刻领会，转头吩咐身边的宦侍前去传召，刘义隆则定了定神，坐在殿里，想了很久。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想要除去徐羡之等人。在沉沉黑夜到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挽回，午夜梦回，他也痛苦得不能入眠，但是他没有想过放弃，事到如今，事情终于得到了解决。 他赢了，无论接下来的事情会怎样，他都赢得了此局。 想到这里，刘义隆闭上了眼睛，微微放松了自己，靠在了凭几上。他只觉得无尽的疲惫袭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每日安眠，他的枕下都放着拓跋焘送他的匕首，片刻不敢离身，而这个时候，威胁他生命的人终于死了，他也不必再如此紧绷了。 于是立在一旁的阿奚就看见刘义隆靠在凭几上，呼吸渐渐变得匀称。他有心将他移到榻上，令他安睡，可这个时候，有人来报，会稽长公主已经进了东掖门了。 阿奚一时默然，片刻后道：“待她进了云龙门就再来报。” “喏。” 就这样等待了又有半刻钟，宦侍再次来报。阿奚点了点头，上前来到刘义隆身边，轻轻摇了摇他，“陛下，陛下，长公主要到了。” 刘义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黢黑的眼珠闪过一丝茫然，很快凝固成了冷静。 “朕睡了多久？” 阿奚低头答道：“一刻钟，长公主刚入云龙门。” 刘义隆长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坐正。 宦侍们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殿外，刘义隆抬头看去，正见他的阿姊从竹辇上下来，急匆匆进了含章殿。 “车儿，我听说——” 她的步伐趋至门边，看到一丝不苟坐在那里的刘义隆，却是忽然一怔。 她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弟弟已经是帝王了。 沉默了半晌，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对刘义隆行了一个大礼。 “臣拜见陛下。” 好在刘义隆的反应依旧是熟悉的，他连忙道：“阿姊不要多礼。” 刘兴弟抬起头，看着这个以前只觉得最不起眼的弟弟，一时有些恍惚。她与这些幼弟们相差二十余岁，并不甚亲近，但她父亲的基业却要托付在这些小孩子身上。 “听闻……徐司徒等人，已经伏诛了。”她缓缓开口了。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阿姊也听说了。” 刘兴弟满面复杂地看着他，“我儿湛之自徐宅归来，告知我乔之和乞奴（徐羡之之子）被收付廷尉的消息了，我便派人出去打听了一下，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义隆默然，片刻后道：“那三人的确都已伏诛。” 殿中陷入了寂静，片刻后，刘兴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永初二年，你入朝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那个时候刘义隆文文静静，十分不引人注目，刘兴弟也没有想到，做成大事的竟是他。 “是。”刘义隆低声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阿姊。” 刘兴弟幽幽道：“我阿父的儿子里，属你最不起眼，立你之时，徐宗文曾来找过我，他本想立你五弟，我并不同意，后来他改立你，我觉得也不过如此了，若我刘氏社稷只能走到这一步，立谁都一样，所以我就同意了。” 刘义隆低声道：“朕……是感激阿姊的。” “感激吗？”刘兴弟怅然道，“那没有什么意义，在你做下这等大事之前，我想过若我是男儿身，我便能帮阿父扛住这一切了，可是……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 “如果没有阿姊坚持，恐怕现在我不会坐在这里。”刘义隆轻声道。 刘兴弟悲伤地笑了笑，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只是依靠我帮助你？但是，车儿，你要记得，这社稷是你阿父传给你的，往后的日子，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刘义隆抿了抿唇，一时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道：“我知道。” 刘兴弟道：“你们都还是少年，你身体虽弱，但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要好好待你的阿弟们，让他们不要再经历你所经历的苦。” “我之所以愿意坐这个位置，就是害怕他们再经历同样的事。”刘义隆垂下眼睛道，“阿姊，我……不会辜负你的所托。” 刘兴弟长长太息了一声，“这很好，我们孤儿寡母，我又没有学什么东西，不知道该如何嘱托你，但只要你记得，我就放心了。父亲的基业，就此托付给你了。” 语言是无力的，刘义隆心想。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了有什么重担，在他的身上浮现了出来。他诛杀了权臣，可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该如何治理，该如何应对北方的威胁，每一件事恐怕都比诛杀权臣要更难。 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拓跋焘说过的话，他说刘裕是个盖世英雄。他的父亲，兢兢业业打下并治理了这片土地，虽然他死后皇权更迭，乱象频出，但他的心血从没有离开这片土地。 他必须要做好。他不知道他能做成什么样子，也觉得自己是无法超越刘裕的，但是他必须去做，去承担他人的期待，他才能真正成长。 想到这里，他抿紧了唇。 “阿姊，我不会辜负所托。” 刘兴弟絮叨道：“好了，不必对着我承诺，你记着就好，而且你这样多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养身体。” 刘义隆心中其实是有些畏惧刘兴弟的，听她这样一说，便乖乖地点了头，道：“我听阿姊的。” 刘兴弟嗯了一声，又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找我？” 刘义隆犹豫了片刻，开口道：“的确有一事要问阿姊。” “嗯？” 刘义隆凝重地道：“丹阳尹徐佩之，是阿姊的外弟，他随徐羡之作乱，如今已被檀道济抓捕住了，关押在廷尉，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但问问阿姊的意思。” 刘兴弟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伤感，刘义隆很害怕看到她这个表情，连忙道：“阿姊若是不愿他有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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