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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弟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你夺了他的职吧，但若是你执意要杀他，我也……也没话可说。” 刘义隆一时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才道：“阿姊不想杀他。” 刘兴弟眼中浮现出泪光，“夫主生前，最是放心不下他这个阿弟，我无论如何都想全了他的心愿，但也不想你为难。” 刘义隆抬眼看向刘兴弟，她的面容明朗中带了些岁月的痕迹，看来依然是不再年轻，看到阿姊这个模样，他的心中也是一酸，“好，那就听阿姊的，我不杀他。刚好，若是能少杀些人，也是有好处的。” 刘兴弟掩面长叹了一声，道：“我只能保他至此了，但愿……” 她没说出但愿什么，刘义隆却知道，这是刘兴弟仅能做的了。 他不愿见阿姊这般难过，于是开始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他语声娓娓，条理分明，先说对徐佩之的安置，又说日后让徐湛之入中书省为舍人，虽然并不振聋发聩，却润物细无声，刘兴弟的容色也渐渐不再愁苦，变得平和了起来。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话，眼见太阳已经落山了，刘兴弟当即便起身，道：“时候晚了，我也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刘义隆连忙也起身道：“我送阿姊。” 刘兴弟不豫道：“外面风大，你不要出来，早说过让你保重身体的，你不能不听。” 刘义隆一下子站住了，他不敢再争辩，眼看着刘兴弟拜退，乘上竹辇离开，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太犹豫了。 但想到刘兴弟的嘱托，他却还是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他的阿姊没有生气，他便也不会害怕自己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会稽阿姊我还是写得有点太平静了，只是这事无关大局我也就没怎么改……叹气，以后有机会我再斟酌一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二日，刘义隆特意传召了一个人入禁中——一直被他闲置的到彦之。 一份敕命也被下达了下去，到彦之被任命为领军将军，接替了已经死去的谢晦的职责。 待对方风尘仆仆赶到太极东堂时，刘义隆看见他的脸上满是忧色。 “到公何故如此忧心？”他笑着问道，“权奸已去，当是好事。” 到彦之轻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左右，刘义隆了然，当即令侍者们都退下，到彦之这才开口：“陛下，谢晦并不是檀道济杀的，而是毛德祖杀的，对吗？” 刘义隆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是。” 到彦之苦笑道：“您不知道，城中已是风风雨雨了。” 刘义隆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回事？” “徐羡之和谢晦当众横死，朝中野下，都已经一片哗然，我虽不认识多少朝臣，但谢晦之死已经流传开了，说是檀将军神兵天降，将他杀灭的。” 这个谣言是卢玄建议刘义隆传开的，是为了遮掩毛德祖杀人一事，刘义隆本也在疑惑，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遮掩此事，但卢玄却郑重道：“如今徐党还未除去，只怕他们搅弄风雨，对毛将军不利，既然檀道济已经归顺，让他领了这些罪责，也无伤大雅，毕竟毛将军真的丢土失地，檀道济却救援有功。” 刘义隆默然，最后还是认可了卢玄这个提议，于是就有了到彦之听到的这些话。 刘义隆不禁笑道：“是我让人传的谢晦被檀道济所杀，是为了保护毛将军。” 到彦之怔了怔，最后却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道：“这些时日，两位王侍中商议朝政，很是卖力。” 刘义隆知道他指的是王华和王昙首，当即笑道：“我素来知道他们的能耐。” 到彦之迟疑了片刻，又道：“我已经有许多日没见过他们了。” “等大朝会后，我会召见荆州旧臣，安排事宜。到时你们就能相见了。” 到彦之却还是忧心忡忡。 刘义隆不禁叹了一口气，“到公在忧虑什么？” 到彦之沉默，片刻后苦笑道：“臣也不知道，只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义隆叹道：“我知道，徐羡之等人横死，朝臣定然议论纷纷，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应对的。” 到彦之无奈地摇头，道：“陛下要心中有数。” 刘义隆笑道：“请到公放心。” 到彦之到底接过了领军将军的任命，而在那之后，刘义隆则召见了领军大营中的将军和军主们，好生安抚了一通——毕竟他要先保障自己的安全。 如此这般，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用过了中食，刘义隆很快又忙碌了起来，他装模作样地也召见了护军大营的毛德祖等人，时间到了未初。 他看了看日晷，转头道：“传召王休元吧。” 阿奚低头应喏，出去将早就等候着的王弘传召了进来，刘义隆正襟危坐，肃容以待。 于是进入太极东堂时，王弘所见的就是穿着鸦青色直裾、工工整整坐在榻上的天子，他的面色不再似从前所见那般蜡黄，只是有些微的苍白而已，但他的模样看起来温和内敛，根本不似这些时日他的做派那般张扬。 王弘心想，看来他推测的天子在装病的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这是即位大典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刘义隆。 王弘沉着地下拜，先颂圣安，而后刘义隆便令他平身赐座，随着王弘入座，刘义隆的目光变得沉静下来了。 “王卿今日，就算朕不叫你，你也会来吧。”他开口问道。 王弘没有作声，片刻后，他长叹一口气，然后就着座位下拜了。 刘义隆有些惊讶，“王卿何至于此。” 王弘却没有起来。他的声音平平静静地响起了，“陛下，臣请辞司空之位。” 刘义隆一时哑然。这个司空位，实在是他当时为了拉拢王弘，和徐羡之等人一番争抢，才榷定的结果，到了如今，它其实已经失去了作用。 但王弘这个时候请辞，其实有点微妙的请罪之感。 刘义隆不由得道：“卿有贤才，何必拘泥。” 王弘起身，抬头看了看刘义隆，而后笑了，“陛下，臣并不是怨怒陛下，才来请辞的，只是固受高位，心中不安而已。臣受徐贼所迫，行废立之事，虽非主谋，到底还是顺应了乱命，吾祖言，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事即如此也，臣虽无明罪，却无颜面对陛下。” 刘义隆沉默良久，最后问道：“既然如此，卿为何接下司空之职？” 王弘简洁地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说得淡然，刘义隆听了心中却也不由得叹息。他既点明了他接受此位，是愿意答应刘义隆的意思，又称皇帝为“天”，是顺应大势，是需要敬奉之人，再说什么别的，都有些多余了。 这样有分寸的人，实在是既堪用，又难对付。 “我知道卿的心意了。”刘义隆轻声道。毫无疑问，那个时候王弘接下这样的任命，是为了给他刘义隆撑腰，到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他辞去这样的任命，是给自己一个体面。 但刘义隆想得却更多，“如今徐党皆去，朝中并无熟悉政务之人，只怕仍需卿在此，看顾朝事才好。” 王弘笑道：“吾弟可为之。” 刘义隆无奈摇头道：“昙首公到底年轻。” 王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陛下许臣以侍中便罢了。” 这倒是刘义隆可以接受的事，他点了点头，道：“好，朕便依卿所言。” 王弘慢条斯理道：“臣会在明日的大朝会上正式提出此事。” “善。”刘义隆颔首。 这个时候，他犹豫了起来。有一件事，他其实一直想问。 “敢问王卿。”最后他咬牙开了口，“不知朝臣之中，对于诛除徐党，可有什么想法。” 王弘看了刘义隆一眼，然后垂下了头。片刻后他叹息了一声，道：“请陛下不要株连过多。” 刘义隆一下子心中雪亮，他意识到王弘是在提醒他，事实上，他也觉得杀的人越多，恐怕朝臣越是恐慌，但是徐羡之三人却是不得不直接诛除的，若是收付廷尉，只怕顷刻便有波折。 他不得不采取雷霆手段，但另一方面，这会在朝臣之中产生巨大的震动。 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明日的大朝会恐怕会极难应付。毕竟两天的时间，只够他安抚台军，召见王弘和身边的中书舍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焦虑，但是他也知道不能表现出来。 王弘对他说了这些，就不再说话了，刘义隆知道他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给了他很大的提示，两人并不熟悉，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再继续追问下去。 想到这里，他便也不再纠缠，只是道：“既然如此，王卿且先归家吧，明日大朝会，朕会应允你所请。” 王弘再次谢恩，俯身拜退，而后离开了太极东堂。 刘义隆坐在主座上，久久回不过神来，想了想，他转头看向侍立在身边的何尚之，忽然开口道：“何卿。” 听见刘义隆喊他，何尚之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陛下有事吩咐臣？”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道：“是有事想问问卿。” “陛下请说。”何尚之不紧不慢道。 刘义隆低声问道：“卿以为……朕诛杀徐党，是否做得太过了？” 何尚之默然，少顷，他从座位上离开，朝着刘义隆的方向俯身一拜，“陛下要听真话吗？” 刘义隆一时愕然，“卿的意思是……” “当堂杀人，实在是令人震怖，陛下身体不好，又是雷霆手段，此非上策。”何尚之平静地说，“但臣知道卢侍郎是忠臣之后，也觉得此时诛除徐党，是应有之义。” 刘义隆苦笑道：“朕只怕……只怕朝野震动，众心难平。” 何尚之抬头看向刘义隆，道：“陛下有此担忧，实属寻常，但在臣看来，朝野的震动恐不是陛下所想那样，人人拥护徐党。” 刘义隆一怔。 “陛下。”何尚之低声道，“您怕他们，他们也怕您，上下之心不齐，岂是好事？”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开口道：“何卿之意，我知道了，事情既已发生，还需从长计议，我会好好想想的。” 何尚之躬身再拜，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开始继续录事。 刘义隆心中却沉沉的，他意识到了，这个开始开得尤为艰难，连他身边最向着他的何尚之都说他的手段太过狠厉，那说明是真的如此，他不知道明日的大朝会，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 第二日，刘义隆醒得很早。 虽说睡得很好，但心中有事，他到底还是没有耽搁时间。阿奚带着宦侍们上前，很快服侍起他洗漱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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