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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道:“我也可以是心慕于你。” “若是那般,你根本做不到同意带我去救师护而心不乱。”刘义隆冷静地道。 拓跋焘哈哈大笑,最后笑声止歇。 “你说得没错。”他道,“可是刘义隆,你不应该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到我身上。” “哦?” “我没兴趣替你去实现你的理想。” 刘义隆轻柔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会勉强你,我并不是在要求你做到什么,我的确有自己的抱负和期盼,我会努力去做到,可若是我必须要死在这时,我也并不怨怼。” “为什么?”拓跋焘眯起了眼。 “因为我很弱小,我知道我并不能做到所有的事,人人都是如此,所以我们互相依赖,也许就能完成更多,与你相处了这么久,我不介意信任你。” “可你既然与我相处了这么久,就该知道如果我要杀你,我会真的那么做。”拓跋焘歪头看他,“你不觉得信任一个会杀你的人就是羊入虎口吗?” 刘义隆勾了一下唇角,“嗯。”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有点害怕,可是一想到你不会辜负你自己和世道,我就又觉得没什么了,这一切值得。” 其实刘义隆是了解自己的,他有自信自己并不比别人差,但拓跋焘不一样,越是相处,越发了解他,他越觉得自己其实不如他。拓跋焘正是他所向往的那种人,他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呢? 拓跋焘不再说话了。 当初刘义隆说出让他不要忘了他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事实上,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为信念而赴死的汉人,他不仅见过,他还见过很多。他欣赏他们,却从不亲近他们,他是个用强大的力量掌控一切的人,他是太阳,可以点燃周围的一切,而那样的人是他的世界之外的存在,他与他们互相遥望,却从不靠近—— 不,不如说他在拒绝接触这样的人,他只想欣赏和观察他们,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大,他知道这些人一旦靠近了他,就会折节,会不由自主地改变,战场上不是生就是死,不是改变就是被改变,可他不想看到这些人变得谄媚,变得堕落而污浊,不想看到他们如崔浩一般,因为被他强大的引力所吸纳,变成了一个无法抗拒他意志、临死前只敢战战不能言的绝望的普通人。 他不愿去摧毁那些珍贵的道义,他想保留那一点可能性。 可那个真正会击垮他的东西从不是自可能性慢慢成长而来的,它就像天空,永远广博,永远存在,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将太阳挂在其间,静默无声地用它的浩瀚无垠吞噬他。 他也许期待过有人能够让他改变,可他又并不期待那些,他讨厌只会改变别人的自己,但他再来一次依然会那么做,他会因为拓跋晃的地位威胁到他,而毫不犹豫下手处置东宫臣子一样。他不允许年轻的存在替代他,他不允许有谁能改变他,哪怕是让他衰老的时光。 然后刘义隆出现了,他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彼此都这样了解了,刘义隆一定知道他很危险,却在那样的时候对他说出那样的话,他看起来文弱安静,可是这种背上了性命的信任却根本无视了他的任何意见。 天真又可笑,可是又恐怖之极,因为拓跋焘发现,他们竟已经这样靠近彼此了,而刘义隆却从未被他的威胁左右过。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还是他与他虚与委蛇的周旋? “既然如此……”拓跋焘忽然笑了,他倏忽间起身上前,随手从刘义隆的枕下摸出了一柄匕首,锵地一声,锋刃出鞘,停在了刘义隆苍白凸显着青色血管的脖颈上。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刘义隆静静地抬头看他。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拓跋焘悠然道。 风吹过幔帘,清冽的松柏香飘散开来。刘义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次抬头看向拓跋焘。 他忽然微微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佛狸,我问你,某郡某县十五岁丁男占田应多少亩?” 拓跋焘一愣。 这和他要杀他有什么关系吗? 刘义隆却催促道:“回答我。” 拓跋焘想了想,试探道:“占田七十亩?” 刘义隆摇了摇头,“十五岁为次丁男,占田三十五亩。某郡太守贪赃百万钱,当判何刑?” 拓跋焘不明白他的用意,可他问了,他还是不太确定地答了,“髡刑?” 刘义隆道:“官员可以夺爵、免官来杂抵罪名,百万钱当免官也。” 拓跋焘低声道:“官吏犯法,理该处罚更重,怎能这样?” “你若想改变这件事,那就要多学习,知道为什么,知道每一条法令背后的考量,才能妥当决断。” 拓跋焘烦躁道:“这事又不归我来管!” 刘义隆的唇角微微抬起,“你若想杀我,以后它就归你管,你要做好这些事,你得答应我。” 拓跋焘一愣,骤然低头看向刀锋。他看见匕首刃上倒映着刘义隆漆黑的双眼,他正注视着他,神情宁静。 拓跋焘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他没有说想死,没有说不想死,只是说了这些无关的事,可这一刻,拓跋焘的心中却浮上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真的那样想,他怎么能真的那样想,他怎么能一点恐惧也不给他,一点害怕和臣服都不愿给他,他怎么能不被他所改变,不为他而妥协,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的试探反而成为了他战败的实证,他的不死心反而让他败得更惨了。 他败了。 他的威胁没能逼出刘义隆的慌乱,即使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性,这个人也没有任何改变。 他才是那个会因此改变的人,他的冷酷无情,他的一切决绝,都碎成了齑粉,如果他们之中定要有一个人臣服,那甚至有可能是他。 他不接受,他怎么可能改变?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他甚至有些气笑了。 愤怒如同岩浆,毫不犹豫地从他滚烫的血液中涌上了大脑。 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威胁,面对威胁,下手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想杀你了。”他盯着刘义隆,眼睛变得明亮又冷酷。 刘义隆抬头看他。 他看见眼前之人双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琥珀色像是太阳的焰舌,冰冷又狂热,哪怕只是轻轻一扫就能将他化为灰烬。 他看起来真的很冷静,冷静到残忍和机械,杀人对他来说就像随意的一瞥,甚至没有丝毫的关注投注其中。 “你……” 拓跋焘笑道:“即使我不答应你,你也不会有任何选择,因为掌握你生杀大权的人是我。” 刘义隆沉默良久,最后道:“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从没有选择。” “你也可以哭着求我。”拓跋焘又笑。 刘义隆叹了口气,淡然道:“我并不期待你放过我,我已经完成了一件大事,总算也给我的兄弟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局面了,若是你真的无法忍受我,你可以……” 拓跋焘歪头,“你觉得我是因为无法忍受你?” 刘义隆默然,片刻后无奈地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虽然我想留你,可你却未必愿意留下来。” 拓跋焘一怔。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无家可归吗?”刘义隆问。 “什么?” “像你幼年时那样。” 拓跋焘皱起眉,片刻后道:“我何去何从,与你没有关系,我早就知道该如何自己求生。” 刘义隆低声道:“所以我想留你下来,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只是为了求生而活着。” “可我并不是为了你的应该而活着。” “所以对我来说是应该,对你来说是请求。” 拓跋焘有些发愣。 为什么呢?明明在最早的时候,他才是那个想留的人,而刘义隆却一点那样的意思都没有,可事到如今,情势却反了过来。 他如此坦诚地留他,他甚至想要挽留可能杀他的人,这不像是往常的刘义隆,可这似乎又是他该有的样子。 “你想求的不是我不杀你,而是让我留下?”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怪诞。 刘义隆点了点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所以你不要亏待自己,我知道你有抱负,我只是想,若是你愿意,我们一起努力,若是你不愿意……你怎么做,我也无法干涉。” 沉默了不知多久,拓跋焘忽然手腕一翻,将匕首收了回来。 刘义隆依旧在看着他。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双手,只觉得一阵疲惫席卷了四肢百骸。 刘义隆觉得他亏待了自己。 这让他产生了些许的茫然。 他抬头看向刘义隆,道:“你其实也可以杀了我,我给你这个权利。” 刘义隆摇头,“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难道等着我杀了你,就有意义了吗?” “我们不必互相杀戮。”刘义隆道。 “可是……” “难道只有那样,我们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吗?”刘义隆问他。 拓跋焘一怔,旋即失笑。的确,他知道如果杀了刘义隆,他什么也得不到,既不能挽回前世的错误,也无法过好今世的生活。这实在不能说是强大。 但他笑,不是因为刘义隆的话可笑,他真正觉得可笑的是他自己。 因为若是上辈子,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刘义隆,而不是收回手。 明明是那么荒诞的请求,可他的心中却忽然杀意全无了。不是因为他想答应刘义隆,只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有被他的愤怒和恐怖影响,仍在坚持他的可笑看法。 他意识到他终将被改变,他已经无意去追究这是偶然还是必然,这一刻他只觉得倦怠,他拼尽全力,却没能动摇眼前之人,他的确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如果真的杀了他,他会再次无家可归,不是肉身的,而是心的漂泊。 拓跋焘注视着刘义隆,忽然开口。 “你太看得起我了。” “哦?” “我其实也不过是个失败者。”拓跋焘用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刘义隆有些发愣。 拓跋焘故作轻松地道:“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那些都是被我亲手杀灭的,我……现在可是一无所有。” 刘义隆抿了抿唇,低声道:“你现在是南朝士人。” 拓跋焘盯着刘义隆,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但那又如何?” 他的不安和茫然难道能够被轻易抹平吗,他的失败和骄傲难道随随便便就消失不见吗? 但刘义隆却望向他,道:“无论你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你陪我度过了这一切,我至少可以暂时成为你的托庇之所,你可以慢慢想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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