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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接受了新天子,天子也在习惯新的臣下,他站在高高的山上,看着天上的飞鸟,悠悠叹道:“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鲦,其为人之贤愚而停乎?” 于是有人笑道:“何必贤愚以辨之?鸟就是鸟,不知人之相与异也,故此难免成为我的腹中餐!”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道:“那请你把这只飞鸟吃下去。” 那人便举起长梢弓,抬手射天上的飞鸟,弓弦震动,飞鸟应箭而落,他抛弓在地,回头对着刘义隆哈哈大笑。 “人为万物之长,但食色性也,有何不同!” ? 一只手捡起了地上的弓,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长梢弓和短梢弓有何不同呢?” 于是那人答道:“长梢弓弓梢较长且窄,弓臂也较长,射出的箭稳定,也容易射得准。短梢弓的弓梢较短,弓臂也较窄,整体弓长偏短,稳定性虽差,但轻便而利于移动,适合在马上速射与连射,机动性好。” 他捡起了地上的另一把弓,搭上羽箭拉开弓弦换了几个姿势射了几下,聊作演示。 于是前一人笑道:“怪道至尊总要我来看看你们练兵,我竟不知这小小的武备也有玄机在里面。” 那人抬头看向了眼前脸上带笑的人。 “临川王也不必事事都给至尊找借口,”他叹了口气,将弓换作长梢弓,一边拉开弓弦,一边道:“他只是嫌我文墨不通,定要你教教我罢了。” 前一人——临川王刘义庆朗然笑道:“其实我看你文墨也不差,只欠多读些书了,但……你到底是武将,也不必如此,你说是不是,郭将军?” 羽箭飞出,正中靶心,深深没入其中,弓却断开了。 被叫到的人——也就是拓跋焘,无奈地转头看着刘义庆,道:“这才是来挤兑我呢。” 刘义庆哈哈大笑。 这是元嘉五年的秋九月。 时光荒忽,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自那场政变之后,拓跋焘被任命为右卫将军,一任就到了现在。他镇日守备京城,训练兵士,隔几日去看一看刘义隆,过得倒是悠闲得很。 他的好友柳元景倒是很吃惊他能坐得住,拓跋焘却也并不觉得无聊——刘义隆每一日做的事都不一样,这些年,他派出了巡视大使、水利官分遣四方,其中甚至有他的阿舅程邈,他们分赴各地,查访情势,水利官则根据地利,写下一封又一封水利规划书,短短的五年时间,他便查访了天下田地形势。 而在朝中,谢弘微自荆州入朝,将刘义季带了回来,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并号五臣,去年五月,王华病卒,这个月,特进、光禄大夫范泰病卒,刘裕时代留下的老臣在一点点凋零。 天下安泰,只有北方为边患。 这些年,他隐约从北方来的胡商那里听闻了彼处的讯息,拓跋熙重用了汉人门阀的士人崔浩——也是他的老熟人——几次击退了蠕蠕的攻势,在元嘉二年正月的时候,他们甚至派了使团过来,拓跋焘知道自己的长相不一般,便刻意躲过去,不曾去见使臣,但听说来人文采出众,刘义隆和他闲聊的时候也在赞叹。 听闻拓跋熙趁着赫连勃勃之死,将平阳、河东等大河以东的地域吃了下来,甚至还咬了一口河套之地,另一边,东北的北燕也被灭国了,这同上一世拓跋焘所知的不太一样,他好生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渔阳公、另一个拓跋焘在北边灭掉的。 真是有意思。拓跋焘心想。原来今生的他自己也没有老老实实等着啊。 如今在南朝,他每日看着刘义隆与朝臣们有来有回,倒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拓跋焘放下手中的短梢弓,转头对着刘义庆道:“大王看完了武备,可要去看一看士兵操练?” 刘义庆兴致勃勃道:“善!我此前去看过赵领军操练领军大营,不知你这里都是怎么操练。” 拓跋焘神秘地一笑,道:“随我来就是了。” 两人一同去了校场,拓跋焘领着刘义庆登上了高台,士卒们有的在练枪棒,有的在射箭,更多的却是十人一组,在互相厮打。 刘义庆惊讶道:“以往只见他们自行训练的,没见过还要对打。” 拓跋焘笑道:“要上战场的话,这就是必须练习的事了。” 刘义庆失笑道:“如今承平日久,除非至尊决意北伐,否则可没有给他们上战场的机会。但如今京中百事繁杂,也不知何日才能北伐。” 拓跋焘笑了笑,并不言语。 他看着士兵对打,看得兴致也起来了,便领着刘义庆下了高台,转头道:“临川王且看着。” 刘义庆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拓跋焘走进士卒队伍中,高喊了一声:“甲仗丙队丁队,来打我!” 然后就是拓跋焘一人对阵整整两支队伍,刘义庆看了一刻钟,只觉得热血沸腾——拓跋焘竟不曾被人击倒过! 他高声叫好,拓跋焘又练了两刻钟,这才拍了拍手,笑着走了回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好久不曾活动筋骨了。” 刘义庆赞叹道:“将军之勇,勇冠三军。”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当年我在荆州,也是这么对付那些兵户的!”他足以吹嘘的战绩其实有很多,但没一个能拿出来和刘义庆说的,于是也就只有随便吹一吹在荆州时期的事了。 刘义庆含笑道:“士家寒苦力弱,将军现在变得更厉害了。” 这倒是没错,随着他过了二十岁,进入青年阶段,他的体力有了一个质的提升,当年他救下毛德祖的时候只是将拓跋绍击下马,如今他却有信心在那种情况下将拓跋绍一击毙命。 拓跋焘也不和刘义庆计较这些事,带着他又去看了看仓储之地,随后在中食到来之时,邀请刘义庆去食肆中吃饭。 刘义庆却哈哈大笑:“将军,你食羊肉,我已听闻过了,你吃得太多,而我食莼鲈,我们两个可吃不到一起去,且我已经命家人备下吃食了,郡府中还要追捕一个犯人,我也得去盯一盯。” 听出了他的婉拒,拓跋焘倒也不以为意,刘义庆虽是个文人,但性情随和,他们两人倒也颇聊得来,他能当面说出这些话而不是私下讥讽他食羊,可见对他没什么偏见,于是他便笑道:“往后若有机会,我再请你用饭,到时我们去吃鱼鲊,那个我也喜欢。” 刘义庆果然没有拒绝,豪迈地道:“好!来日再聚首!” 两人就此分开了。 ? 与刘义庆分开之后,拓跋焘却并没有回军营。他独自一人出了营门,去往了青溪附近,吃了一餐饭,便从青溪中桥过了桥,进入了树林,来到夯土筑成的城墙边,左右扫视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他便从角落取出了一把槊,用槊插墙,翻上了城墙,又原样翻了下去,而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巡逻队伍的空隙,从太后宫中再度翻墙穿了过去,又过了一座冷宫,摸到了含章殿附近。 他时间卡得极好,左右都没有人,见状,他便来到殿侧的窗下,轻轻敲了敲窗。 然后他听见了屋内一声轻咳。 拓跋焘心中一喜,当即打开了窗,翻窗进去,屋中暖光融融,炭盆燃烧着,竟比屋外还要温暖,拓跋焘不由得抱怨道:“你这里也太热了吧?” “不喜欢你可以不用来。”坐在榻上的人冷冷说道。 窗前的秋菊在瓶中嫣然盛放,静静地散发着香气。 拓跋焘哈哈大笑,他随意找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撑起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刘义隆,“阿奚又被你遣走了?” 殿宇的主人——刘义隆冷冷看着拓跋焘。 “你这几日来得太勤快了,我不遣走他,等着被他发现吗?”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反而理所当然道:“那刚好,下次你让他去帮你办事,我就趁机带你出去玩。” 刘义隆没好气地道:“亏得你说得出口,我岂能随你去胡闹!” 拓跋焘笑道:“隐姓埋名总能看到些平日见不到的事。” 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刘义隆并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病怎么样了?”拓跋焘问道。 “秋来物冷,感于时气,都是些小病。”刘义隆道。 拓跋焘叹了口气,咕涌着上前,窸窸窣窣地伸手捏住他的手,道:“你的身体也太弱了。” 刘义隆气得直瞪他,拓跋焘却笑嘻嘻地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刘义隆一下子没脾气了。他没好气地道:“本就是如此,又不是我想这样的。” 拓跋焘拽着他的手不放,道:“那你见到我,会不会好受一些?” “没被你气死就不错了。” “何至于此!” 刘义隆懒得和他说这些,他挣脱了拓跋焘的手,起身到窗旁放奏疏的案前坐下,看起来竟像是就要开始工作的样子。 拓跋焘早已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毫无顾虑地咕涌到他身边,津津有味地咂着嘴,说起了一件事:“听说东莞莒县岣峨山有白鹿现,是为祥瑞之兆。” “是,”刘义隆一边展开文书看着,一边道:“四月乙巳,白獐现汝阳武津,太守郑据获以献,五月庚辰,白雉现东莞莒县,太守刘玄以闻。” “又是东莞莒县。”拓跋焘笑了,“这还真是个福地。” 刘义隆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你竟信这个?” 拓跋焘嘿然笑道:“你遥祭初宁陵时有五彩云,入京之时有黄龙负舟,可不是祥瑞之兆?如今出了祥瑞,都是你的功劳!” “你倒是很开心。” 拓跋焘愉快道:“你不开心吗?这可是大好事。” 如今符瑞之说、谶纬之事极为流行,凡是上应天命的,总要拿出来吹嘘一二。五年前在京中,刘义隆除去徐羡之党之后,王昙首正是靠着宣扬刘义隆负有天命之事,才暂时缓解了危机。 刘义隆却平静地道:“当年入京,黄龙负舟,我后来便对昙首公说,此景非宋昌独见,何必如此。” “他可是为了你好,如今这些献上祥瑞之人,都是为了让你开心点。” 刘义隆叹了口气,“所以我也没有罚这刘玄,虽也不至褒奖他。” 拓跋焘瞪眼,“你还要罚他?” “州郡之中,常有饿死之民,所谓祥瑞云云,到底没能令我有那个救回这些人的德行。”刘义隆道。 “那今春旱灾,你还阻止王休元自请降职?” 刘义隆无奈道:“天生灾异,乃是我的德行不好,怎能怪及他人。” 拓跋焘瞪他,“你既然不觉得祥瑞是你做得好,那照我来说,你也休想把灾祸当作是你的错。” 刘义隆一怔,“何至于此。” “哪里不至于此!”拓跋焘振振有词,“灾害是你的错,祥瑞却不是你的好,哪有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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