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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失笑，“天行有常，如何因我而兴，因我而败？” “那你该自信一点，在我看来，你的德行与上天无关，纯粹是你人好。”拓跋焘笑道。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么夸自己，他早就习惯了。 他再次翻开了一卷奏疏，拓跋焘低头看去，却见上面写着的是“请开封山泽令”，他抚摸着下巴，啧啧叹了一声：“你用‘名山大泽不以封’的理由禁止大族占山开泽，已经有一年了吧。” 刘义隆派出了巡查官和水利官，对山泽都有了一个大概的测定，也因此，他在去年十月，下令一部分山泽不得占为私有。 “是。”刘义隆轻轻叹了一声，“可惜，你也看到了，不是很顺利。” 拓跋焘默不作声，他想起了元嘉元年开始刘义隆的政令。 一开始，他的仁政只是减免赋税，一切都执行得很顺利，王弘和王昙首甚至出面首倡，响应仁政，约束族人，乐善好施，减免佃客负担，有些并不愿减免的世家很快佃客跑尽，没有人愿意投奔他们了。 在那之后，他立钱署，铸四铢钱，又出巡丹徒、京口，减免租布，建立常平仓，以备赈灾，这些都很寻常。 但到了封山泽令时，反对的声浪渐渐便起来了。 拓跋焘抬头看着刘义隆，“你为何一定要行此令？不暂缓一二，以待来时？” 刘义隆笑了笑，最后却叹了一口气。 “佛狸伐，你还记得当初我派遣你二舅去会稽，所探查到的情况吗？” 拓跋焘想了想，道：“庄园林立，无土不大族。” “是。”刘义隆无奈地一笑，“去年的秋税，扬州的赋税竟然是下降的，去年可是个丰年。再这样下去，国家钱粮，如何给付。” “那也不必如此着急吧？”拓跋焘问道。 刘义隆冷静地道：“不是我着急，我只是要试一试，看看他们对我的容忍程度到了什么地步。” 拓跋焘有些困惑，他想问刘义隆，却见后者没有再说了，低头再度专注地去看文书。他也就不再打扰他，反正有什么问题，他都可以去问一问他的老师。 日头渐移，很快到了未初，刘义隆看完了一份汇报秋收的文书，转而看向了拓跋焘，“好了，我也要开始接见朝臣了，你先离开吧，若是有事，我让人去叫你。” 拓跋焘有些不情愿，但是考虑到刘义隆的确很忙，他也不愿让他再操心，便道：“好，你知道的，我就在右卫大营，若是有事，叫赵公（领军将军赵伦之）来也是好的。” 刘义隆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放心。” 拓跋焘于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窗边，打开窗之后，还不忘对刘义隆道：“你出去时多穿些，免得着凉。” “我知道，你先走吧。” “不要太过劳累，你才病好。” “行了，你怎么也啰嗦起来了。”刘义隆叹道。 拓跋焘这才不在窗边停留，翻窗出去，末了将窗户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bili：我看我老婆天经地义
第一百二十章 深秋之时，日头虽烈，外面却甚是寒冷。 拓跋焘无事可做，便在城中乱晃，他去了淮边列肆，依着习性又打听了一番物价，今春先是旱灾，又逢夏季京邑大水，稻谷的价格是有所上涨的，拓跋焘心里想着，打听到了这些，明日就去和刘义隆说一说。 他便这样走到了夕食之时，今日他和柳元景约好了要一晤，摸了摸已经有些饿的肚子，他也并不耽搁，直接前往约好的食肆。 走着走着，快到了约定地点，他却看见丹阳郡府的士卒将一条街道围住了。 他有些奇怪，便靠近装作好奇地探问了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几名士兵见他身上带着煞气，虽是胡人面孔，面容却威严，再加上穿着不俗，当即也不敢托大，答道：“是有人斗殴，犯人越墙离开了，我们便封了此街，一家家搜捕。” 拓跋焘笑了，“那我岂不是过不去了？” 兵士点头道：“郎君还请绕路。” 拓跋焘倒无意为难这些小人物，当即转而往另一条巷道走过去，多绕了一刻钟，才走到食肆，倒刚好赶上了和柳元景约定的时间。 他率先进了雅座，不过半刻钟，柳元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拓跋焘立刻笑着起身，“来了！” 柳元景转身合上门，规规矩矩地对着拓跋焘一拱手，道：“佛狸，许久不见了。” 拓跋焘才不管他，上前拖着柳元景，就过来把他往座位上一按。 柳元景的脸一木。此人还是如此不拘小节。 他冷冷道：“好了，你坐你的去。” 不和他客气了，这倒是好，拓跋焘心想，他笑吟吟地坐下来，先叫来了侍者，点好了肉，道：“我在右卫大营，不能饮酒，可就不陪你饮了。” 柳元景苦笑道：“不妨事，我家妇也并不喜我饮酒。” 拓跋焘嘿然一笑，“你们有家室的到底事多。” 柳元景如今年长了许多，有了儿子之后，心态都变了，但他素来知道拓跋焘的情况，此人还是孑然一身，看着就是不乐意娶妻的那种人。 “你无有家室，自然是不明白的。”他轻哼一声道。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这样束手束脚有什么好的，有个人管着你，你还能开心得起来。” 其实娶妻这个事情，郭希林也替拓跋焘张罗了两次，但不是因为对方见了他的胡人面孔就不乐意了，就是遇到了恶女嫁不出去，想找他接盘的，如此两次，再加上拓跋焘的劝说，郭希林也有些沮丧，干脆就随他去了。 拓跋焘心里倒是渐渐并不想娶亲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一点点道路，正在全心去追逐，怎么甘心就此被妻子打断呢？再说他的娶妻运本就不好。 柳元景径直道：“我看你一直不娶，不是因为娶不到，只是因为你不想娶吧。” “孝仁知我！”拓跋焘大喜。 柳元景见他这个样子，到底是懒得说他，反正两人只是朋友，他不想娶，他也没道理押着他娶，想到这里，他当即道：“最近怎么样？” 拓跋焘笑了，“今日临川王去了右卫大营，看我操练士兵了，倒是难得有点事做。” 柳元景道：“你管着城防，倒是比我清闲了。” “你最近很忙？”拓跋焘问道。 柳元景又叹了口气。在元嘉二年的时候，他调任了五兵郎中，正式转职为文官，不得不说，刘义隆的文治嗅觉极其敏锐，他一眼就看出来柳元景适合为文职，果不其然，柳元景上任之后不仅与同僚关系好，成为了他打入朝中的一颗棋子，更是将本职做得很是出色，经他手的大营后勤，并没有不满意的。 尚书省的事务忙碌，柳元景的确少有机会出来，今日倒是很难得。 “倒也不是很忙，”他说道，“忙起来的时候，你根本找不到我，我怎么可能来这里。” 拓跋焘笑道：“你说得是，但是秋输到时，只怕你就要忙起来了。” 柳元景却道：“我最近管的事务移到了日常升迁上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么清闲。” 拓跋焘有些惊讶，高层的任免向来是刘义隆决定的，但是幢主以下及队主队副之类的任命却是五兵尚书在管着，管理升迁忙起来的时候多数是在年末。 拓跋焘不禁笑了起来：“我总觉得你要高升。” 柳元景叹道：“哪到那份上呢。我才调动了一次，再行调动，那是绝不可能的。” “反正你们中兵曹的侍郎就快致仕了。” “还早着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五兵部聊到了今年的秋输，又聊到了朝堂动向，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最近的封山泽令上了。 柳元景皱起眉道：“至尊有些太着急了。” 拓跋焘留心起来，问道：“怎么回事？朝中反对声音很大？” “虽说‘名山大泽不以封’是自古的规矩，可是至尊如今一下子禁占了许多山泽，朝中众臣谁家没有些山泽别业，都要他们吐出来，实在是太困难了。” 拓跋焘一下子想到了今天看到的刘义隆手中的那封文书，“他们都是怎么反对的？” 柳元景道：“他们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是禁占山泽，会让百姓无渔樵之利可图。” 拓跋焘不由得笑道：“是百姓无利可图，还是大族无利可图？” “这倒不论。”柳元景无奈道，“其实至尊准备得很是充足，他拿出的地图详细标明了不封的山泽，重臣如琅琊王氏，倒是主动交出了一部分，但是自古就生活在彼处的当地大族又怎能甘心。” 拓跋焘问道：“难道要任由他们占山拥泽下去吗？” 柳元景无奈道：“倒也不是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而大族势大，尽管政令是下达了下去，也抓了些人，但是目前还是僵持在这里。 想到此处，拓跋焘也叹了口气。 柳元景觑着他道：“真稀奇，你也会叹气。” 拓跋焘道：“有什么不会的，至尊好了，我们才能好。” 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柳元景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道：“但愿至尊能想到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才是。” “我总想着若是我能帮到他一二，也就好了，只可惜我们也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柳元景叹道：“我也不过是个郎中，便是再升，也只能管到五兵部而已……只能慢慢来了，如今至尊也在拉拢朝臣，除了琅琊王氏以外，殷景仁殷公倒是同意此令的。” “只是朝臣，又哪里够呢。”拓跋焘无奈道。 柳元景笑道：“彭城王和江夏王两位定然是听令的。” “只是还有好多刺史呢，去年刘道冲（刘粹）病逝，能帮至尊的人又少了一个……”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到底是我们太弱小。” 柳元景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吐出一口气。 眼见着气氛变得低沉了，拓跋焘干脆道：“不说这个了，我如今每日练武，武艺倒是精进了不少。” 柳元景道：“我可是比不过你了。” 拓跋焘哈哈大笑，“来日你来右卫大营，我们再较量一番。” 柳元景叹气道：“你莫要挤兑我了，我本就胜不过你，你还要为难我。” 恰逢此时，饭食呈了上来，两人都是世家子，当即食不言寝不语起来了。 饭毕，拓跋焘咂了咂嘴，道：“好久不曾在外面吃过饭了，这几天右卫大营的稻米饭味道太差，我才得以在你这里蹭一顿好的。” 柳元景好笑道：“稻米饭有哪里不一样，你竟吃得出来？” 拓跋焘理所当然道：“糠多了，可不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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