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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管这些了,我听说你阿父又给他注的《三国志》增补了一些内容?”这是他和刘义隆闲聊时听来的事。 裴骃点了点头,道:“是,阿父说,注解需考究训诂,引证故实,他便调整了一些最近才发现的不实之处。” 拓跋焘笑道:“什么时候借我看看。” 裴骃笑了,“你最近很闲?” “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拓跋焘怡然道。 裴骃轻轻笑了起来,“你虽是个武将,竟然就在我家蹭到了那么多书去看。” 拓跋焘正色道:“读史使人心中明白事理,我就是读史不多,才不知道汉光武竟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呢。” 裴骃笑道:“其实西汉并抑豪强,也有所得,你若要听,我也给你讲一讲。” 拓跋焘立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道:“来,我来听一听!” ? 窗下的秋菊被风吹得萧疏孑立,浅红的窗纸簌簌抖动着。 王弘坐在堂中,静静注视着窜出窗框的菊枝,轻轻叹了口气。 一名五十余岁左右的中年被僮仆引入房间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他怔了怔,道:“休元,你素来多病,如何竟开着窗。” 王弘怅然叹道:“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我也到了定然要解忧的年龄了。” 来人——王氏旁支的都官尚书王淮之不禁慨叹,坐了下来,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王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时移物新,不必为黍离之忧也。” 他知道王淮之的话暗藏玄机——《黍离》乃是悲歌旧朝宫殿萧瑟之景,王淮之此言,意在追忆琅琊王氏当年的荣光,王弘却并不这么想。 “沧海横流,玉石同碎,我不过欲敝帚自珍罢了。” 他引用了袁宏的《三国名臣序赞》,此言实在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点。 王淮之素来知道他的想法,他心中想着,王弘果然是他们之中最为聪慧的那一个,他绝不表露出分毫骄躁,甚至于并不是不表露,而是他就是那么想的。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敌人。 “当年至尊除去徐党,我们商量之下,我便提议试探至尊的手腕,当时你便反对,可你到底还是没有反对到底。” 王弘望着菊枝,低声道:“因为我若不同意,你们有了私底下的手腕,恐怕更为不妥,元曾,你不必忧心,我从那时同意了你们开始,就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可如今封山泽令一出,我等的田庄产业都要被没收了。” 王弘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不必以这些话语来逼迫我,我素来不营产业,不愿管旁支的事。那个时候,我警告你们不要惹怒至尊。” “那我们要等到几时?”王淮之的声音提高了,“休元,当时我们是怎么说的?纵容至尊的政令,只要是不触及我等底线的,便顺着他做,既能壮大我们,又能博得好名声,但如今他准备要对我们动刀了,封山泽令如此冠冕堂皇,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开始度田了?你难道相信他会让自己籍籍无名吗?我们的至尊有什么野心,你不知道吗?” 王弘淡然道:“他也许有野心,也许没有,但他只要没做,你们就不能动。” “可这是底线问题。” 王弘默默看向王淮之,心中闪过了一个想法——这只是你们的底线,并不是我的。 琅琊王氏,长盛不衰,靠的难道是区区产业吗? 这微末得失,在家族的荣辱面前又值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无法阻止你们,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有所动作,但绝不能把朝中的我们牵连进去。” 王淮之轻叹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会谨慎行事,至少出面的人里,一个王氏子弟都不会有。” 王弘低下头,心中苦笑了一声。 他不愿去做那个必死的辅佐者,因为刘义隆的志向恐怕是容不下王氏再像前晋那般盛大了,但他也不会主动去反对。他其实只有一个选择——等。 等刘义隆过世,也等每一个刘义隆的错误,这是王氏百年来最真实的生存手段。 只要他等到了那个错误,他就总能再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王淮之太着急了,在这个时候就跳出来,只会让接下来的步骤变得急躁,好在他们之间也有默契,他不会干涉王淮之,王淮之却也不会干涉他。 他还有机会去运作。 想到这里,王弘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你之言,与我并无干系,元曾,若有来日,我也不会为你说话。” 王淮之平静地道:“不会出问题,也不至于此,只是试探而已。” 王弘挥了挥手,没说话,他起身来到窗前的菊枝前,看着菊枝并不作反应。 王淮之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知道这件事,随他们去做。 王淮之也知道好歹,当即俯身一拜,不再多说什么,就此退下。 王弘低头看向了菊枝,轻声念道:“常怀千岁忧,千岁忧……这等手段,在至尊眼中,可真的什么都算不上啊。你们太低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士族真是贯穿了整个南北朝的大boss
第一百二十二章 平静持续了好几日,这几日,拓跋焘倒是专心在大营中训练,到了十五日,夜色来得又早了些,拓跋焘下值之后便离开了右卫大营,踏着夜色归家。 他刻意走了市井小路,孩子们在外面玩,有的在斗草,有的在玩沙子,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孩子轻声哼道:“禁山泽,开渔猎,无人无主尽可蹑。访名川,食可全,不为封土不出捐。” 拓跋焘听得新奇,刘康祖果然做得不错,他当即上前去问那孩子,“这歌是谁教你的?” 孩子理所当然道:“听别人唱,好听,我便也唱了。” 拓跋焘点了点头,给了他一颗饴糖,也不看他惊喜的表情,径直离开了巷道,左拐右拐,最后回到了自己家中。 令他意外的是,刘康祖竟然等在他家门口。 拓跋焘一时讶然,抬头看着他,刘康祖见拓跋焘来,眼前一亮,当即上来拱手道:“将军,不负所托!” 拓跋焘早就在路上见识到了,见刘康祖笑嘻嘻的样子,他也不端着,笑道:“辛苦你了,明日就来报到吧!” 刘康祖大喜道:“唯!我可是找了十几个人一起去教那些小孩,就不信传不出去。” 拓跋焘道:“这几日多亏你了,怎么样,今日要不要随我去食肆吃一顿羊肉?” 刘康祖家境并不甚好,听闻此事有些迟疑,“可我家境……” “我请客!”拓跋焘大大咧咧道,“没道理让你办事,还不请你一顿的。” 刘康祖立刻咧开嘴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于是去食肆好好吃喝了一顿,末了拓跋焘还道:“之后还要继续传,最好传到满建康都是。” 刘康祖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拓跋焘笑道:“以后要称下官或卑职了。” 刘康祖嘿嘿笑了出来。 到了第二日,拓跋焘振奋精神,在刘康祖前来报到过后,又整肃了衣冠,到东掖门递帖子,求见刘义隆。 请求果然很快又批准了下来,拓跋焘又被安排到了午后,他倒也不着急,先在青溪边上吃了一顿饭,等时间快到了,便入了东掖门。 这次他却没有被领到太极东堂,而是去了含章殿,刘义隆看起来一脸疲倦地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血色。 拓跋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今日又不好了?” 刘义隆轻咳了一声,道:“这都是寻常事。可是让你办的事有了眉目?” 拓跋焘却不理会,只是皱眉道:“你不要再为了这些事费心了,我能帮到你一些的……” 刘义隆轻轻笑了笑,“不能不费心,你愿意分担一二,我倒是省心不少。” 拓跋焘精神一振,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歌谣已经传开了!” 刘义隆微笑道:“那倒是好。” 拓跋焘看他神色平和,想了想,便问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刘义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其他州郡也就罢了,扬州却是不得不尽快处理,听说会稽已抓捕了好几个孔氏族人,吴兴也抓捕了几人,人既能抓得到,说明当地官员也还算用心,暂时不用使用暴力的手段。”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那倒是很好。” 刘义隆叹道:“只是只抓几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制止问题扩大。” 拓跋焘笑道:“你不要担心,想来杀鸡儆猴,总是能起作用——” 在这个时候,阿奚陡然闯进了殿中,高声道:“陛下,会稽有消息传来,当地百姓集群冲击郡府,救出了关押的孔氏犯人!” 刘义隆登时坐起了身,脸上满是愕然,“什么?!” 阿奚根本顾不得拓跋焘在场,声音放低了一些,“说是百姓不满封山泽令,便去将孔氏被关押的几人救了出来——” 刘义隆没有说话,拓跋焘抬头看他,他的脸色与唇色陡然变得雪白。 他心道不好,连忙开口道:“有多少人为乱?会稽太守怎么说?” 阿奚取出了一份文书,趋前递给了刘义隆,后者接过,抿着唇展开来看了一遍,末了手轻飘飘地放了下来。 “六百人为乱……犯人已经被救出,狱卒重伤而死。”他轻声叹道,“会稽郡……” 拓跋焘抬头看着刘义隆,问道:“是会稽郡……又怎么了?” 刘义隆苦笑了一下。 “你可知,琅琊王氏正是会稽郡最大的一族。”他轻轻慢慢地说道。 拓跋焘的眼瞳微微放大了。 “先令当地官员捕人,再劫囚,事态便直接扩大化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处理都有问题。” 殿中三人,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秋风将一丛落叶簌簌吹进殿里,刘义隆抬头看着殿外,轻声道:“他们这是要我与孔氏两败俱伤。” 拓跋焘想开口,可心中却堵得慌,“你们南……你们文人都是这样弯弯绕的吗?” 刘义隆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我不知道,佛狸伐,你最近小心些,不要被任何人抓到把柄了。我现在要处置此事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拓跋焘问道。 “按律,劫囚者,髡五岁,伤人及劫死囚者绞,杀人者,皆斩。”刘义隆轻飘飘地道。 ? 事情很快发酵起来,拓跋焘命刘康祖刻意去打听来的消息,每一条都不利于天子。 有说劫囚者明明可以只判髡刑,天子却要论伤人,以绞刑定首恶,实在是有些过于严苛,再有就是同情劫囚者的声音传出,毫无疑问,即使始作俑者是会稽那边的大族,如今推波助澜的恐怕也变得鱼龙混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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