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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武官,拓跋焘实在不好去找朝臣打探这样的事,于是他只得再次约了柳元景出来。 但得到的答案也很不好。 “王休元公和王昙首公都主张治重罪,但御史中丞荀伯子公和都官尚书王元曾公却反对重刑苛法。” 拓跋焘沉默片刻,道:“无论是重刑还是轻刑,都是不利的。” 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刘义隆所说的那句“他们这是要我与孔氏两败俱伤”,若是重刑,天子的名声顷刻间便不好了,可若是轻刑,这封山泽令还有多少效力? 何况这个时候,刘义隆根本没有退路。所以他一开始就决定严刑峻法处理此事。 拓跋焘只觉得心中憋闷得很,柳元景见他这样,也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诏令不出建康,对至尊绝非好事。” 拓跋焘低声道:“就不能把这些人全杀了吗?”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了,其实过往他的杀人如麻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在这种情况下,能杀人总是好过不杀。 柳元景无奈道:“杀了首恶,也没有办法对他们背后的人动手。” “首恶……”拓跋焘低声念着。 柳元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会稽郡治之下,俱是琅琊王氏领地,昙首公虽依旧为陛下考虑,可恐怕他也没办法主宰那些被剥夺了利益的王氏族人的念头。他们并不直接动手,只是挑唆孔氏为祸。” 拓跋焘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半晌道:“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柳元景叹道:“佛狸,这个时候陛下忙乱,我们什么也帮不到他,只能自己小心,绝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了。” 拓跋焘默默地点头,片刻后与柳元景辞别,转身往内城的方向走去。 已经过了中食,他缓缓地来到青溪旁的树林边,再次翻墙进了台城,他漫不经心地躲避过巡逻的队伍,再次穿过太后宫,很快又摸到了含章殿。 他听见殿中传来声音,“卿退下吧,朕且休息一会儿。” 不过几息,侍中殷景仁从殿中退了出来,拓跋焘便敲了敲窗,很快刘义隆的声音又响起了,“阿奚,退下吧,朕睡一会儿。” 阿奚无声无息地出了殿,拓跋焘立刻开了窗跳进去。 刘义隆正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走来,拓跋焘站在那里,看到他坐到床榻上,靠住了凭几,他便来到他面前坐下。 他的气色又变差了,拓跋焘心想。 他并没有先开口说话,刘义隆轻轻吐出一口气,强打精神道:“你有事?” 拓跋焘摇了摇头,低声问道:“刚刚殷侍中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刘义隆道:“还是上次的事,会稽太守上书,问是否法律太严苛。” “你打算怎么办?” 刘义隆平静道:“减税,今年有灾,本就该减,这时候下达这条政令,民心也就平了,这是刚好。” “可是若是不想方设法解决了这个问题,你总会被它困扰。”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 “可是你即位的时候,我们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解决问题的。”拓跋焘反驳道。 刘义隆摇了摇头,“现在还没到可以解决问题的时间,我们必须得暂时妥协。” 拓跋焘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 刘义隆凝眸看着拓跋焘,忽然开口问道:“佛狸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若是你,你会怎么应对这些幕后黑手?” “杀了他们。”拓跋焘毫不犹豫道,“若是我,我不会管是对是错,只要我说是对的,他可以有无数条罪名。” 刘义隆苦笑出声,“可我得讲道理,因为以往我就是靠道理立住自己的。” 拓跋焘只觉得有些揪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低声问道:“琅琊王氏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说这样有什么好处——” 刘义隆平静地道:“王氏是一个大家族,人口繁茂,所需的物资也很多,若不占领大片田泽,他们无以为生,旁支经营生计,主支雄踞高位,这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模式。我如今只是正大光明的试探而已,但也许正是这样,才让他们感到了警惕。” “打草惊蛇了?” 刘义隆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道:“不算,但是……我也没料到反扑会有这么厉害。我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我,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不喜欢。” “他们不喜欢你?”拓跋焘疑惑地道。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们除去徐贼之时,他们曾经联合上书过吗?” “记得,怎么了?” 刘义隆淡然道:“他们喜欢的是我安安静静的样子,我若是雷霆震怒,他们必定会群起反抗,只怕我成为下一个阿父。” “这又是为什——” 拓跋焘的话语并没有说完,他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刘裕出身寒门,提拔的文臣武将都是寒微之时的心腹,这股势力会冲击朝堂,让高门大族胆战心惊。 “他们……害怕你夺走他们手中的权力?” 刘义隆点了点头。 刘裕说一不二,土断之时除去包庇千人的士族、应对诸多叛乱时的决绝反应,无一不证明他的决断与武力。在这种情况下,朝臣的话语权简直少之又少。 他们本以为拥立刘义隆可以逼迫这个病弱的孩子听他们的话,没想到他的政治手腕竟然比刘裕更高一筹,雷霆手段除去徐羡之三人,又怀柔处置了上表逼迫他的朝臣,这可是比刘裕的强硬更春风化雨的,刚柔并济的手腕。 朝臣们既臣服于刘裕,又害怕出现下一个刘裕。 拓跋焘一下子点出了问题的关键,“他们就是欺你病弱,若是你同你阿父一般强壮,他们根本不会这么做。”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我无法成为高祖皇帝,想之无益。” 拓跋焘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若是有办法让他们害怕呢?” 刘义隆骤然望向他,“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焘问道:“如果现在北伐呢?” 刘义隆一怔,“什么?” “只要北伐成功,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你可以利用这样获得的声望,轻而易举推行任何你想做的事。” 刘义隆眸光微微一动,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道:“这是投机。” “可这可以长久地解决问题。” “不能总想着以小搏大,那样必定会在某时某刻遭遇失败,即位之时那种投机式的措施,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若为长久之计,却是难以为继。” “如果一定能打赢呢?” 刘义隆叹了口气,“我不懂兵事,但是如今正是灾年,我无法保证军需可以供应得上。” 拓跋焘一下子沉默不言了。 ? 已近戌时,梆子声在各地都响了起来,那点微渺的暗蓝终于被深黑吃尽,化作了无尽的夜色。 今日的卢玄很是忙碌。至尊下令减税,卢玄乃是度支部尚书,于是他们准备了无数道命令,准备发往受灾各州郡,直至此时,他才得以脱身。 他骑着自家的老青驴靠近了自己的宅邸。 也不知家中老妻是否有准备好热水。 早在元嘉二年,他便去信家人,将自己的妻儿全部迁来了建康城,虽然背井离乡,但他在建康城中有功业,倒也养得起他们,远好过在北朝看胡人脸色。 如今,他家换了一幢大宅子,生活倒也殷实了起来。 那盏在夜色中摇晃的灯笼越来越近,温暖的光下那道半敞着的门仿佛在等待着它的主人进入其中,卢玄来到门口,下了驴,将缰绳递给僮仆,让他牵进厩院,自己则进了院落。 他满心想着该好好休息一番,与妻子饮一饮茶,聊些诗句炼字、近日趣事,不料还没走进房屋,就听见一个声音笑道:“再猜,又错了!” 卢玄的脸一木。 怎么又是他。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第二个想法就变成了一声叹息,逸了出来——看来他是断然休息不成了。 卢玄默默地揣着袖子上了木廊,打开了房门。 果然,他的儿子卢度世正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另一个人双手握拳,摆在身前,听见声音,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老师,你回来了!” 正是他的学生拓跋焘。 卢玄终于还是又叹了一口气,走进来问道:“在玩藏钩?” 拓跋焘颔首。 卢玄看了看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卢度世,好笑道:“你不要欺负荣子(卢度世小名)了,他这么小,怎么能看得出你的反应。” 拓跋焘嬉笑道:“反正老师你没回来,我陪师弟玩一玩,也没关系。” 这个时候,卢度世伸出手,坚定地指着他的左手道:“这里!” 拓跋焘笑着将双手摊开,钩在右手中。 卢度世格外沮丧地看向卢玄,失落地喊了一声:“阿父!” 卢玄笑道:“不急,下次你看着阿父和他玩藏钩,定然能把他赔得衣服都当没。” 卢度世这才转愁为快,卢玄见状,便道:“去找阿母吧,阿父和你师兄有话说。” 卢度世乖乖地点了点头,当即下去了。他今年只有九岁,是卢玄离家之后半年他的妻子李氏生下的,若不然卢玄也绝不会这么早离家,到了南朝后,他考虑到落脚是在亲戚家中,便没有接他们过来,直到四年前。 拓跋焘见卢度世离开,当即笑着拿了一只新杯子,给卢玄倒了一杯青梅饮,“老师饮水。” 卢玄没好气地接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老师,我就算不献殷勤,你也拿我没办法。” 卢玄气得抄起手边的书卷就砸他。拓跋焘倒也没躲,只是缩了缩,吐了吐舌头。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轻浮。”卢玄见状,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两下,便收回了书卷。 拓跋焘笑道:“这不是看老师你忙,让你放松一二吗。” 卢玄翻了个白眼,“没被你气死就算我身体好了。” 拓跋焘嘻嘻一笑,并不回嘴。 “好了,说吧,你来有什么事。”卢玄道。 说起正事,拓跋焘的神色变得沉了下来,他问道:“老师是懂得朝堂纷争的,那应当也听说了最近出的大事吧?” 卢玄眯起眼睛,片刻后问道:“你是说会稽郡的事?”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听说,朝野之中尽是说至尊量刑过重,为人严苛的,又听说他打算减税……” 卢玄暗暗叹了口气。其实看到拓跋焘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来问的肯定是这件事,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学生解释这事的就里,他只得道:“至尊的处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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