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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微微皱眉,道:“至尊也是坚持这么做,但是我不懂,难道就不能严刑峻法,直接杀人吗?何必要顾忌名声。” 卢玄无奈地一笑,道:“佛狸,你可知此事的背后,有琅琊王氏在动手脚?否则何以发生在会稽郡?” 拓跋焘道:“学生知道。” 卢玄低声道:“琅琊王氏百年大族,初到江南之际,膏土沃田已有人占据,于是他们不得不渡过浙江,开辟会稽郡为庄园,并与当地大族孔氏发生了冲突。百年来,王氏与孔氏纷争不休,多数情况是王氏占优,只因王氏权重,所以会稽郡发生了争执,怎么可能只是孔氏煽动的百姓?他们只是要孔氏与至尊发生冲突,将至尊架在火上烤。” 拓跋焘烦躁道:“将那些为祸之人与不肯重刑之人都杀掉,岂不是更简单?” “的确如此,”卢玄平静地道,“但若是动手杀了不曾入罪之人,至尊就只能成为一个孤家寡人,无法再争取更多人对他的支持了,这一局的险恶之处在于,所有人都会看着至尊怎么做,是披荆斩棘,还是和光同尘,然后他们会各自作出反应。” 拓跋焘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其实学生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老师。” “你说。” 拓跋焘却并不直说,只是问道:“老师可有什么好办法?” 卢玄笑骂道:“你自己不说你的办法,先来套你老师我的话了?” 拓跋焘叹气道:“还是想听听老师的看法,看看我是不是太过激进了。” 卢玄也不多话,只是道:“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长久之计。” “如之奈何?” “着王氏任吴郡和吴兴太守,陆氏任会稽太守。” 拓跋焘一头雾水地看着卢玄。 卢玄淡然道:“自衣冠南渡以来,南地本土士族与侨族的关系从未好过,虽有联姻,但王谢之门大量挤压了顾陆朱张等本地士族的利益,他们无法在朝中获得高位重权,但他们占据一方田地庄园,又是为豪族,若让王氏来治理吴郡与吴兴,他们对本地豪族定然没有手软的理由,而王氏产业多在会稽,让与他们有矛盾的陆氏去治理会稽,也不会对王氏网开一面,但此计不可长久,长久必惹祸患,只能为权宜之计罢了。” 拓跋焘想了想,问道:“那长久无恙的办法——” 卢玄笑了,“现在你该说你的办法了吧?” 拓跋焘默不作声,而后开口道:“学生今天和至尊提了一个办法,但是至尊拒绝了。” 卢玄一怔,“什么办法?” “北伐。” 卢玄的眉头骤然皱了起来,他看着拓跋焘,看了片刻,又低头凝眉想了想,道:“如果今年不是个灾年,那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谁也没办法保证能够打赢。”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北伐的好处显而易见。” “但若是输了,那至尊从此只能成为世家的傀儡了。” 拓跋焘默不作声,片刻后垂下头道:“学生有些忧心至尊。” “你怕他没办法应对眼前的局面?” 拓跋焘恼怒道:“这本就是那些人狼子野心,私吞公器,惩治他们是理所当然,他们怎么能如此龌龊。” 卢玄笑道:“人都有私心,有了私心,就有了更多欲念,这是正常的想法,并不是简单的龌龊,若只是以杀戮应对,那就落了下乘,没办法令人真的归心。” 拓跋焘叹了口气,最后道:“学生其实知道。” 若是真这么轻易就能解决问题,他杀崔浩满门岂不是立竿见影?可是没有,事情反而在那之后变得更差了。 “你得有点耐心,至尊就比你有耐心,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老师,”拓跋焘烦躁地抓起了头发,最后忧郁地吐出了一口气,“但我还是觉得,有办法一劳永逸,就得去试一试。” 卢玄摇头道:“你这是关心则乱。” 的确如此,拓跋焘心中暗想,他没办法真的像以前一样抱着好奇心看刘义隆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局了,他已经入了这个局,刘义隆的一切都在牵动他的心神。 但他也不能这样被困在这里。 他抬头问道:“如果我能赢呢?” “嗯?” “我是说北伐。” 卢玄神色凝重了下来,注视着拓跋焘,片刻后他说出了一个拓跋焘并没有考虑的问题,“那你考虑过你的后路吗?” 拓跋焘沉默,摇了摇头。 “佛狸,一旦你赢了,就等于把火力从至尊身上吸引到你身上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拓跋焘抿了抿唇,最后却道:“没有,可老师,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这么无所作为下去。” “当年你同我说,你心里是服气至尊的,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了南朝,”卢玄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反对,说实话,我心里是开心的,因为你能认知到自己的不妥之处,有了真心信服的人,这都是很好的改变。只是……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拓跋焘心想,他就此步上这样一条无法预测的未来,难道真的不应该吗? 但是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辈子南征北战之时,他也没有考虑过这么多,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有所顾虑了呢?他下定决心之时,从来没有想过未来该怎么走,但其实走到了那里,他自然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如同五年前同刘义隆的那场谈话。 他抬头看着卢玄,道:“老师,我为何不能做到这个地步?” 卢玄皱眉道:“你得考虑自己的退路。” 拓跋焘笑了,“难道改变这个时代这样宏大的事,不值得我投入一切去拼搏吗?” 卢玄一怔。 “我留在刘义隆身边,是因为他可以改变一切,但若是他也不想改变,那我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拓跋焘道:“明日我去找他,倘若他同意,那我会帮他,他若不同意,我也不愿就看着他和这些人玩过家家,我会做一些他不愿看到我去做的事。” 卢玄沉默地看着拓跋焘。片刻后,他自失地笑出了声,“教了你这么久,都没能让你有所顾忌,这是我的失败。”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老师没有失败。” “哦?” “因为这次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拓跋焘笑道,“我去找刘义隆,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他我什么都做不成。对他而言,岂不也是如此。” 卢玄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年轻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卢老师:这狗粮你们谁爱吃谁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到了第二日,拓跋焘并没有在中午的时候递表去见刘义隆,而是挑了一个正式的时间。 彼时刘义隆接见完了王弘,商议好了减税的事宜,在见到拓跋焘的时候,他还有些奇怪,“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拓跋焘端端正正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行了一礼,起身的时候,他看了看左右。 刘义隆会意,立刻将所有人遣退了。 拓跋焘微微笑了起来。 殿中只剩它们两人了。 温暖的炭盆让空气变得炙热,而拓跋焘的心中却是极为冷静的,他看着刘义隆,问道:“陛下还记得我昨日说过的事吗?” 刘义隆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怔。拓跋焘何时在私下时叫过他陛下。 “你怎么……”说到一半,他反应了过来,“你昨天说的事?你是说……” “北伐。”拓跋焘平静地道。 刘义隆一时间有些无言,他以为自己昨天明确拒绝过了,拓跋焘就会不再提这件事。但想想倒也合理,以他的为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 “你还想劝说我?”刘义隆沉着地问道。 拓跋焘望向刘义隆,道:“你应该知道吧,北伐可以解决你没办法解决的所有问题,如果你害怕赢不了,害怕军需问题,那都没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刘义隆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同你说过了,我不能总是以这种方法去解决问题。” 拓跋焘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是你用这类方法真的解决了问题,你难道真的以为,你选择了妥协,那些臣下就会和你一条心,会真的全心襄助你吗,你忘了王子陵公临终前对你说什么了吗?” 刘义隆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王华临终之前的遗言,是希望刘义隆不要忘记,臣下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威胁。 那是他对于效忠的君主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立场的实话。 不仅是助力,而且是威胁。 如今朝堂上满座衣冠楚楚,只有他迥迥孤寒,蹒跚独步,事到如今,他的确也不是没想过北伐,只是他依然记得也是王华,曾对他说过他走得太快了。 他又一次想起拓跋焘的话,泯然众人不能让他免于孤独。可是不泯然众人,他依旧是孤独的。 “我有把握平稳地应对事态。”他强自镇定道。 拓跋焘道:“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做这些事,你本该把我们所有人的长处利用起来,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不能总妄图讨好敌人。” “可是……” 刘义隆脸色铁青地坐着,他的脑海中组织起了语言,拓跋焘太过咄咄逼人,他不能任由他这样。 “你在患得患失。”拓跋焘却看着他,冷静地道。 刘义隆的话说不下去了,他咬着唇,勉强维持着波澜不惊,他想反驳拓跋焘。 但拓跋焘继续说了下去,“你并不是不想北伐,这样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你其实看得明白。你只是很害怕被朝臣再度孤立,你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因为当年他们伤害到了你。” “我……” “你没做错。”拓跋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殿中沉默了下来,刘义隆没能再把那所有的话说出口,因为它们都失去了意义。 “伤害你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不该自责。” 刘义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拓跋焘,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澎湃着的竟有那么多的不甘。 王华为何要对他说那些话,为何要弃他而去,权位真的值得王家人做那么多吗?他真的会害怕,他辛苦了那么久,如何竟获得的只有那样的痛苦。他真的走得太快了吗? 可是拓跋焘的一句话,竟又能将他的所有不安和痛苦全部粉碎了。 在这个时候,他只能勉强稳住身形,努力让脆弱的自己不要被拓跋焘的目光压垮,可是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感觉自己始终没能逃出这个人的目光。 “我……”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起身,来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整个人带进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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