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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依然惦记着刘劭的事。 袁齐妫恨他,他心中是知道的,他同她说,想要有一个儿子的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但刘义隆自己都没料到这孩子生下来之后,她竟有这样恨他,以至于恨上了这个孩子。 刘义隆心中对刘劭是有愧疚的,可他忙碌,实在无法时时陪伴这个孩子,只能在有限的陪伴中将他的所有爱意倾泻给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教好这个孩子,但他会把最好的给他。如今看来,他虽然有些固执,却是喜爱孝顺母亲的,这是好事。 想到这里,刘义隆到底是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他要出广莫门,到玄武馆阅武,北伐之事已然宣布,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的声浪很高,但由于宰相等人并没有反对,故此朝臣们也只能议论纷纷。 刘义隆亲自定下了此事,到底是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接下来,他也就只能依靠他的将军们了。 在广莫门外,刘义隆换乘辂车,一路向着玄武馆而去,很快到了校场附近,刘义隆径直下了车,在玄武馆门口,拓跋焘、殷景仁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见他到来,拓跋焘咧嘴一笑,同殷景仁一起对他行礼。 待叙过礼后,拓跋焘领头,直接带着刘义隆往里面走去,他话多又开朗,说起来都不带停下的,“陛下,这可是前年阅武之后第一次阅武,正逢北伐前夕,演完武我就要带他们出发了,正好让你看一看士卒的精气神如何!” 刘义隆无奈地想着,他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好在拓跋焘也没说什么废话,说过了场面话,就开始给他交代阅武的流程,大致不过是队列、阵形、武技、骑射四项,刘义隆以前也见过前三项,但是骑射却是拓跋焘新加上的项目,也因此,他心中也颇升起了几分好奇。 他问道:“他们的骑射,可能与北人相较?”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反正是不如我的。” 谁能和他比?这人说这话都不带脸红的,刘义隆心中冷哼了一声。 一行人上了点兵台,下方熙熙攘攘的队列见状,也停下了议论声,肃静地坐着。 刘义隆站在高台上,拓跋焘笑道:“看着吧!” 他挥手挥出了第一道旗语,下方大旗挥动,所有士卒见状,俯身拜道:“陛下万年!” 这声音震动了云霄,拓跋焘则再次挥起旗语,鼓声响起了,士卒们哗啦啦地起身,列齐了方阵,只是这方阵怎么看怎么歪歪扭扭。 拓跋焘并没有停下,几支旗语下去,步军开始变阵,方阵、三角阵、半月阵……他的阵形在短短一刻钟之中变了四五种,只是阵形看起来依旧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刘义隆看了看拓跋焘,笑道:“你就要给我看这些?” 拓跋焘咂了咂嘴,道:“哪能呢!前面都是我不太擅长的,你随意看一看就是了,后面给你看好的。” 他没有再变阵,又挥出一支旗语,士卒们执起枪棒,开始演武,每做一下动作,便大喝一声,这一套棒法并不简单,但所有人竟都做了下来,且气势倒是拉得十足,刘义隆点了点头,道:“这才像点样子。” 拓跋焘得意道:“你且看着吧!” 步兵方阵退去了一半,战马被牵到了场上,剩下的士卒都上了马,拓跋焘却没有留在高台上,而是下去也骑上了马。 鼓声开始捶响了。 骑兵在倏忽之间列出了一个方阵,刘义隆惊讶地发现,这可比之前的步军方阵赏心悦目多了。 但拓跋焘的旗语并没有停下来,步军变过的方阵,他竟让骑兵全都变了一次,马队灵活又如臂使指,刘义隆看不出其中的厉害之处,跟在他身后的后军参军徐遵之等人却看出了厉害——阵形变化灵活,士卒之间的协调并没有互相撞击,甚至还有队列和队列之间的前后交换,难得的是此人甚至还在阵形变化之中在几种阵形之间来回变,这说明他掌握的阵形变化至少是阵形数量的平方。 很快,阵列表演结束,拓跋焘再次回到了高台上,下方开始搭建箭靶,拓跋焘则得意地对刘义隆道:“怎样,陛下,我厉害吧?” “你这……莫不是提前演练过?”可是又不像,那几种阵法之间的来回变化他似乎都掌握了。 拓跋焘嘿然一笑,道:“是演练过,战场可不需要这么花俏的打法,但是你要喜欢,我也可以再让他们多练几种。” 听到这句话,刘义隆立刻意识到了拓跋焘敢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他对他麾下的骑术充满了信心,搞不好这五年的时间,有一大半拓跋焘都花在了训练他们的骑术之上。 怪不得总有人诟病他。刘义隆心想。 但如今看来,这倒是颇有先见之明了。 之后又是射箭的表演,这一类刘义隆看得倒是多,新奇的是有几名士卒骑着马去射移动靶,竟也能射中,所有陪侍人员看着拓跋焘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到了最后,刘义隆照例训了几句话,由拓跋焘大声替他喊出来,士卒们山呼万岁,便结束了此行,拓跋焘却没有离开,陪着刘义隆一直回了台城,进入了含章殿。 进入含章殿后,刘义隆看了他一眼,将侍从遣退了,才坐了下来。 拓跋焘含笑坐在了他的对面。 “三日后你就出发了。”刘义隆悠悠说道。 “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到了当初他们商议好的战略执行的时刻了。 “你担心事情不顺利?”拓跋焘问道。 “也没有……就是——” 拓跋焘笑了,“你不要怕,我如果有需要,会和你说的,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和你说,那你……你要相信我。”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你要注意,尽可能速战速决,避免扰民,但也不要一下子打得太兴奋,冲到其他两路军的前面,导致腹背受敌。” 拓跋焘笑道:“我打仗,你还不放心吗?”上辈子刘义隆那兵略水平实在是让他笑掉大牙。 刘义隆却不理他,只是道:“可以兵行险着,但是不要拿手下人的性命冒险。” 拓跋焘不快地皱了皱眉,道:“打仗是危险的,怎么可能没有性命之忧。” “但你也不能太激动了,像之前三百人打十三万人,那种最好能不要就不要。”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那我也没输过……” “输不输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让你手下的人尽量平安回来。”刘义隆苦口婆心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刘义隆长舒了一口气,又道:“北伐过程里,若是有粮草需求,就拿钱帛买粮,我这里管够,你也不要吝啬,记得约束军纪,不要惊扰百姓,不要烧杀抢掠,不要杀良冒功……” 拓跋焘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多话!” “……你该不会是没注意这点吧?” 拓跋焘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你要先答应我!”刘义隆坚持道。 拓跋焘泄气地想着,实在是不知道刘义隆到底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我知道,这里是南朝,我不会那么做的。”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上辈子他尽烧杀抢掠了,也的确没有注意要约束这一点,刘义隆其实提醒得没错,他必须要注意,刘宋的精锐领兵方式和鲜卑军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有精锐的骄傲的。 但要他嘴上承认刘义隆说得对,那可太难了。 他默默地想着该怎么带这样的兵,其实与他的铁浮图带兵方式倒也很相似——铁浮图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他们的战利品多数靠分配和班赏,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有了点数。 然后他听到刘义隆开口了。“还有……” “你还要再说多少!”拓跋焘一下子有点火大。 刘义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最后道:“你自己要平安回来。” 拓跋焘一愣,觉得整个人一下子像是要爆开一样。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在这里傻坐着是在做什么,他应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冲到刘义隆面前,将他抱进了怀中。 刘义隆的低叱声响起,“放开我,这成何体统!” 拓跋焘却觉得心中像是炸开了一蓬巨大而灿烂的烟花。他低声道:“我会平安回来,你也是,你要好好等在这里。” 好半晌,他听见怀中那个人的声音响起了。 “我等你回来。” 拓跋焘将他抱紧了,心中想着,不管是奚斤还是长孙道生,且让他们放马过来吧,看他不把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 三月戊子,刘义隆在江边给出征的一万军士送行。 因为出征人数并不是很多,故此授钺仪式也在江边简略地举行了。 刘义隆站在岸边,看着已经登上了舟船的士卒们,身边的宦侍展开诏书,念道:“朕以不德,谬承大运,致寇敌侵扰,攻掠边陲,日旰忘食,忧在寤寐,劳将军之神武,帅师以应之。” 拓跋焘郑重地俯身再拜了两次,接过了诏书。 刘义隆转身从执事的手中接过斧钺,开口道:“从此以往,上至于天,将军制之。” 拓跋焘双手接过了斧钺,刘义隆又取过斧柄,道:“从此以往,下至于泉,将军制之。” 拓跋焘再次接过,他手中捧着斧钺和斧柄,垂下头大声喊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内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愿生还,请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君许臣,乃辞而行。” 刘义隆低头看着他,心中澎湃的心潮亦起亦伏,自此之后,这一役就只能依靠他了,自此之后,他上至于天,下至于泉,生死由命,胜败无常,而他刘义隆的命运也寄托在了这上面。 三军之事,不闻君命,皆由于将出,临敌决战无有二心。若此无天于上,无地于下,中无君命,傍无敌人。 这场战争会如何呢?其实刘义隆心中畅想了无数次。 但毫无疑问,从他决意北伐开始,事态也许就不在他的舒适范围内了,他只能抱着对身边人,对愿意帮助他的所有人的信任,就此看着他们踏上战场。 而他也有自己的战场。 船队扬帆起航了,刘义隆抬头看着,淡白的云朵之下,有白鹭立在帆桅上,这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但事在人为,祥瑞不是他的功劳,则成功也需要他们一起去努力。 那么,他就会努力做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你俩怎么总是搂搂抱抱(指指点点) 其实刘劭那段并不是想表达他爱母亲,只是想表达他特别固执地要求别人关注他乃至下命令,而616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扶额)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平城,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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