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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翼圭时,鲜卑人始都平城,犹逐水草,居无定所,到了他统治晚年,中天殿、云母堂等殿才拔地而起,虽并不恢弘壮阔,但终于也是有了居所。 拓跋绍即位以后,大兴土木,开凿虎园、鱼池、白楼、白台,可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年中总有一半时间在外,到了如今拓跋熙的天瑞年间,他在白台之下开凿了图箓,又建立了永安、安乐二殿,以及城东的太学。 宫禁在平城西北,平时其中婢使千余人,织绫锦、牧牛羊、酤酒为生,除妃嫔外并无定俸,故此不少人出入禁门。 但今日,一辆牛车匆匆驶到了角门,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下了车,根本不顾守门的内卫,径直往里闯去。 “崔公!崔公,您慢一些!这是婢使出入的角门,您该走正门——” 被叫的人头也不回,道:“南朝皇帝意在北图,这等大事,分毫不得耽误,走角门怎么了?我要尽快见到陛下!” 宦侍气喘吁吁地跟着疾步快走的中年,继续劝阻道:“陛下最重体统,您不该……” 中年冷笑了一声。 “陛下听到消息,断然着急,正是需要臣下分忧之际,怎会计较我从哪个门禁,你这中官,不要再多言。” 即使此人并非宫中人士,也绝不是宦侍能惹得起的,见对方坚持,他只得什么也不说地闭上了嘴,中年人带着宦侍,很快抵达了云母堂,他放眼一瞧,便看见皇帝在其中焦急地踱步。 鲜卑人所筑的夯土殿,并无木廊,不必脱去木屐进殿,中年人于是在外间拱手一拜道:“臣司徒崔浩,求见于陛下!” 皇帝拓跋熙听见这声音,大喜过望地赶到门口,亲自扶起了崔浩,“今日免礼,卿快过来,朕有事相询。” 此时此刻的崔浩已是一派淡然的名士风范,全然不见方才的焦急,他随着拓跋熙进了殿,在自己的坐枰上坐好,便见拓跋熙露出了一脸焦急之色。 “听闻南朝皇帝已自建康出兵,要北伐了!公可有想法?” 崔浩从容地面对着拓跋熙一拜,道:“臣来此,正是要说此事。” “都说了今日免礼。”拓跋熙急道。 崔浩起身,却是平和地笑了,“陛下何故为此惶急之态,若是让八部大人看见,岂不是示弱于彼吗?” 拓跋熙怔了怔,这才深呼吸了几下,凝眉平静了下来,“卿说得对,”他道,“是朕失态了。” 崔浩微微笑了。 “今年南朝大旱,旱后又涝,收成定然不好,南朝皇帝此时北伐,只是因彼国内出了些乱子,他急于以战功来树立威严而已,又有何可惧之?” “可若是赫连夏趁机东进,我们又该如何?赫连谓以代已率军至蒲坂……” 崔浩沉吟片刻,事实上,这才是他认为最为要命的事,他不知道南朝皇帝是否有和赫连夏约好,但是西方蠢蠢欲动,南方又传来坏消息,一个应付不好,就要被吃掉一大块。 但崔浩早已想到了此事,来的时候,早就打好了腹稿。 “彼等再是约好,到底是分兵,不能做到如臂使指,我等合兵,击哪一方,优势都是在我,只要能逐个击破,自然高枕无忧。” 拓跋熙道:“计将安出?” 崔浩淡然道:“南人此次兵锋,动了的有三路,一路是檀道济的北府军,一路是王仲德的徐州兵,最后一路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虽名不见经传,但想必也不是弱者。如今南朝皇帝分田兵户,他们麾下士卒战斗力定然有所上涨,故此这次兵锋,对方乃是一鼓作气。” 拓跋熙切切道:“卿以为该如何?” 崔浩笑道:“刘宋主给兵户分田,其士气昂扬,兵锋正盛,我等岂能撄其锋芒,当退而结守,趁着胡夏尚未准备好,先破胡夏,待河冰冻结之时,铁骑南下,宋人定然不会长久驻军于彼,故此会撤走不少人马,再行进攻,自然能轻易拿下。” 拓跋熙愣怔了起来,“为何不死守……?” 崔浩平静地道:“陛下自认与伪司州刺史毛德祖相比如何?南朝此次兵锋与逆凶拓跋绍相比如何?” 拓跋熙喃喃道:“我等不及毛德祖也……南朝兵锋,犹有胜之。” 崔浩道:“当初拓跋绍打下司州,也不过半年时光,如今南朝人到河面结冰,有整整半年的时间,我们怎么可能扛得住?若是一败涂地再撤退,想必河南地就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拓跋熙沉默不言,他心中犹豫了良久,崔浩的提议是有可取之处的,但拓跋熙也有他的顾虑,若是就此撤退了,恐怕他想再拿回来,那可就一点都不容易了。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声音,“臣奚斤,求见于陛下。” “臣长孙道生,求见于陛下。” 拓跋熙大喜过望,但顾虑到形象,不曾起身,只是道:“卿等进来吧,今日免礼。” 司空奚斤与汝阴公长孙道生就此走了进来,虽说免礼,但他们到底简单地行了礼,而后两人依座次,坐到了崔浩的对面。 拓跋熙笑道:“卿等来得正好,朕正要问策于你们。” 奚斤从容地俯身道:“事情臣已经听说了,南人北伐,兵锋直指河南地,胡夏又蠢蠢欲动,的确有些难以应对。” 拓跋熙问道:“二位卿以为该当如何呢?” 奚斤与长孙道生对视了一眼,奚斤道:“不知双方实力几何?” 拓跋熙道:“胡夏主赫连昌遣赫连谓以代率众三万,驻守于蒲坂,宋人士气正盛,兵分三路,恐怕是冲着虎牢、滑台、碻磝来的。” 奚斤捋须道:“如果士气正盛,的确很难对付,宋军水师厉害,夏季以后半年,我等都无计可施。臣以为当先破胡夏。” 长孙道生想了想,道:“那三路军可知道是何人领何军?” 拓跋熙道:“是檀道济领北府兵,小将郭焘领一万台军与部分兵户,王仲德领徐州兵,但谁人攻哪里,兵力几何,暂时不知,只知规模恐有十万人。” 奚斤经历过当年的虎牢之战,听闻此言便道:“夏季半年,恐怕难以守城,臣以为应当先撤回河北,待到河冰冻结时,趁对方撤军,再行攻势,必定能克。” 听到奚斤的意见与崔浩相同,拓跋熙也怔了怔。 长孙道生却道:“臣有些在意那小将,不知是不是可以派出守军,试探一二再行撤退。” “但我们不知道他们谁会攻哪里。”崔浩在这时开了口。 长孙道生看了崔浩一眼,低声道:“臣明白了,若是这样,臣也提议撤退。” 见三位重臣,尤其是两位带兵的都同意这个方法,拓跋熙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河南地到底是拓跋绍攻下来的,如果在他手中没能保住,那他有何面目斥拓跋绍为凶逆?但是事已至此,情势逼人,他也不得不道:“既然如此,奚公与长孙公,这一仗就交给你们打了,我们先趁着胡夏未曾集结,水流尚可行舟之际,去攻蒲坂,冬季则攻宋。” 他们二人并不是八部大人,也算皇帝亲信,掌握军权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奚斤犹豫了片刻,却道:“长孙公所说,有些道理,臣也有些在意那小将。” 崔浩沉吟着道:“可若是试探对方,试探到的是檀道济,则恐有倾覆之虞。” 长孙道生叹道:“正是此理,故此臣才觉得不必试探了。” 奚斤见长孙道生放弃了,只得道:“既然如此,臣附议。” 拓跋熙道:“奚公去攻蒲坂,长孙公与冠军将军安颉陈兵河北,若有事,朕便出京,御驾亲征。” 奚斤骇然道:“陛下岂可效逆凶拓跋绍?” 拓跋熙笑道:“我不亲临战阵,也就罢了。” 奚斤还欲再说,崔浩却道:“如今南人气势汹汹,撤退陈兵之时,陛下不需有所动作,到了反攻之时,还要陛下前往坐镇,想必能有奇效。陛下天日之姿,必能化险为夷。” 奚斤默默地看了崔浩一眼,什么也没说。 拓跋熙却笑道:“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 自建康至彭城,船行乃是走中渎水,行了六日,抵达淮阳郡后转向泗水,从淮阳郡开始,拓跋焘就开始自当地征戍守士卒了,柳元景等人已经先一步来了徐州,开始一郡一郡地分派人手分配田地,以将被征发的兵户优先,新上船来的士卒各个喜气洋洋,民夫们则多是春耕结束后征派徭役而来,都有些忧心忡忡。 拓跋焘顺着泗水行到了彭城,便停了下来。 徐州刺史王仲德正在这里等着他。 事实上,从今年正月自天子那里知道即将开始北伐时,王仲德的心中是颇为忧虑的,虽然天子的密敕里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但他心中的忧虑却依然不减。 这个安排中,占据主要击溃敌人使命的,不是他,也不是老将檀道济,而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 王仲德不由得心想,天子恐怕是想要提拔这小将军,让他先来立功的,可是若他又是个赵括,纸上谈兵,又该如何是好? 但是无论他如何上书苦劝天子,天子始终并不改变主意,他也只有在彭城等着,看一眼这小将军是何来头。 至少,若是他轻视徐州的兵卒,他也能事后建言天子。 泗水码头在徐州城东,王仲德到底没有托大,带着人亲自前去迎接大军,彼时正值三月末,粼粼江面之上,无数大舟行来,其中楼船就有十艘,身后跟着几十艘运粮船,其余各种艨艟斗舰,更是不计其数。 王仲德迎着东风站在码头边,明明是暖融融的风,他的心却是低沉的,这水师的阵列排布,实在是让人称道不上一声好,他心中隐约对这小将的水平有了些估算,但事已至此,他必须得更进一步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船只很快靠了岸,最大的楼船之上,士兵们齐列在甲板边,等着下船,随着船锚放下,舷梯架起,一名穿着红色中衣、裲裆甲的,二十余岁的青年在几名士卒的簇拥之下当先下了船,他大大咧咧地对着身后一挥手,道:“翟司马,就交给你了!” 他身后的司马无奈地开始安排士卒下船,这名青年则笑吟吟地目光一望,锁定了为首的王仲德,走了过来。 “您就是王仲德王将军吗?”他看起来眼睛亮亮的。 日光之下,这双琥珀色的眼瞳格外鲜明,王仲德愣在当地——这竟是个胡儿,便算不是,也定然是胡汉混血。 这种冲击,让王仲德在面对青年含笑的行礼之时,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失礼的时候,对方已经等了好几息,他连忙尴尬地道:“老朽失礼了,近日安排军务,有些疲惫,才一时走神……郭将军远来辛苦了。” 但好在这青年并没有很介意,只是目光殷切地道:“往常听闻王将军能打仗,我早就心向往之,今日竟真的见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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