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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滑台恐怕十分易攻,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将周围的郡县都拿下,只有这样,魏军来袭之时我们才有办法察觉他们的动向。” 王仲德对这个年轻人的用词很感兴趣,“知道他们的动向?”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们不能分太多兵守备周围郡县,否则若是僵死在原地,被他们一一攻破,那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王仲德饶有兴致地道:“时下最重攻城战,坚城不拔,就没有粮草仓储,也容易腹背受敌,但照你的说法,这反而不重要?” 拓跋焘想了想,道:“将军当知,鲜卑人有许多部落。” “不错。” “他们的人口少,全民皆兵,可以说是打一部分少一部分,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攻下他们多少城池,他们牧牛羊,逐水草,随时可以转移以获得生路,所以重要的是歼灭他们的士卒人口。” 王仲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所以以往胡虏南下,杀掠家口,难道是为了……” 拓跋焘点了点头,“他们想杀尽汉人。” “……真是荒谬,怎么可能杀得尽!但凡有气节的汉人,谁不会死战至最后一刻?看看是他鲜卑人多,还是我汉人多!”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是这个道理,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 他也是在重活了一辈子,来了南朝,才发现了新的可能性的。 王仲德定了定神,将话题拉了回来,“如果说攻城对于鲜卑人来说并不重要,那他们会怎么做?” 这一套拓跋焘可熟悉得很,他淡然道:“想来不过是大军南下,攻取关键的点,设法剿灭敌方的有生力量,因此我们的兵必须集中在重要的城池中,其余小城池可以随意弃守,与其说是守军,不如说他们就是我们散布在外的眼线,根据他们送来的情报,我们可以设法捕捉并设计魏军的动向,让他们在我们选定的时机和地点同我们作战,这样做更从容,也不存在被逼无奈的情况。” 王仲德拊掌叹道:“好计略,这是天时地利俱得,论及人和,我军并不差,敌军也不差,这个时候反而是占据天时地利的我们有优势了。” 拓跋焘笑道:“不错,正是此理,将军总结得好。” 王仲德看了拓跋焘一眼,轻叹一声道:“你在作战上颇有天赋,定然要好好习练,日后……说不定封侯封公,唾手可得。” 拓跋焘笑了,他拱手道:“还要向王公请教。”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人,比我,更懂北朝bybili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在六月初六,船队终于抵达了滑台城,这座城一样是临水的城池,王仲德站在船上看过去,便笑道:“你来攻这座城,如何?” 拓跋焘知道他的意思——反正魏军恐怕会随便守一守,也就撤退了。 拓跋焘想了想,也没有推辞,他下令船队如同之前在碻磝那样,一排排列在城墙边,重弩射击,然后只备了八百骑兵在岸边,等到虞候军报告敌人已经弃城离开之后,便让尖头木驴去撞城门。 在那之后,拓跋焘亲自领着八百骑兵进了城,胜利来得轻而易举,拓跋焘哈哈大笑,士卒们也同他一般大笑,拓跋焘高声喊道:“今晚吃肉,庆贺此胜!” 士卒们轰然道:“好!” 对于他这投机取巧的行为,王仲德多少有点哭笑不得,他道:“你倒是利用了他们想逃的心。”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王公,他们既然无心守城,那我随意攻一攻,做出个样子,也就够了,他们听见我重弩轰击的声音,也就逃了,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仲德无奈地道:“那你可不能忘了我教你的东西。” 拓跋焘喜道:“这哪能!王公,随我去滑台城中坐一坐吧。” 于是又开始忙忙乱乱地安排军士马匹离船,因这一段靠河没有合适的码头,船只得停在水中,人和马匹淌水走过浅滩,但并没有人有怨言,所有人都很是兴奋,王仲德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格外惊异。 其实这两个月与这些右卫大营的骑士相处,他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同——这些人有着一种和他人不同的精气神,仿佛遇到什么都不会受到打击一般。 这竟让王仲德也有些受到感染了。 拓跋焘忙碌了好久,才将事情彻底搞定,等到坐在东郡太守府中之时,已到了晚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王仲德问他。 拓跋焘想了想,道:“先联络檀将军,再花一个月的时间,将周围的小城池收拾一下。” 王仲德点头道:“那倒是也要攻城的,正好,你又可以练习一二。” 拓跋焘笑道:“我知道的,我会先做演练,今日不是兵士都在船上,要卸下去实在是有些难嘛!” 王仲德颔首,他也不担忧这点,其实教了这个年轻人近两个月,他也对他十分欣赏——这个人面对自己不懂的领域从不故作姿态,有什么不会的便虚心学习,既好学,又聪明,一学就会,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有所成就的。 但虽说如此,他们却是受命出征的将领,真正的大事却也必须照顾到。 “等到七月,就会撤兵一万五千人,你带着一万五千人守在这里,可有问题?” 拓跋焘笑了,“只是守而已,并无大碍,王公莫要忘了,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守住。” 王仲德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意思,但这也正是他想问他的大事。 “佛狸,这些时日,你从我学习,我也见识到你的聪敏了,”他幽幽说道,“但只是聪敏,却无法胜任你最重要的任务,要知道魏军凶残,而你要做的却是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去打败他们。” 拓跋焘道:“王公也见过我领骑兵的样子,我有把握打败他们!” 王仲德苦笑了一声。 “只是有把握,那可远远不够。这一战,至尊赌上了很多,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拓跋焘心想,没错,刘义隆付出了什么,他的心中其实都是清楚的。他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可是他并没有因此紧张,觉得自己不能赢。 他反过来安慰道:“王公莫忧,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切都要随机应变,我总有办法赢他们。” 王仲德忧虑道:“我知道你很了解鲜卑人,可是……” 拓跋焘笑道:“王公,你往日里南征北战,可见过我这样的人?” 王仲德一怔,拓跋焘看着他的神情,补了一句,“北朝可有我这样的人物?” 王仲德一下子默然不语。其实若论武艺,他也能说得出黑槊公于栗磾之辈,堪与拓跋焘一战,可是他很快意识到了,拓跋焘所说的人物云云,指的并不是武艺,而是他能让一支军队沾染上他的气质,这是王仲德从未见识过的本事。 若让他往上追溯,楚汉相争时的楚霸王,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本事了。 “王公,”拓跋焘笑道,“我们作战,追求的是胜利,既然赌上了一切,就要设法去做到,而不是总去想失败了会怎样,我们有能力胜,为何要预想自己会失败?” “可是未谋胜,先谋败……” “难道我们有退路吗?”拓跋焘反问道。 王仲德一时无言。若是真败了,他自己还好说,拓跋焘身为天子的亲信,主要的责任人,恐怕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事实,让他认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面对生死,竟能如此坦然而冷静,就好像是一台机关一样,不带分毫感情,这该是多么恐怖的特质? 王仲德已经可以预想到魏军会如何输了——遇上这样一个能驭兵到如臂使指、冷静到心如止水的人,他们却还以为对方是个名不见经传之辈,可以随意欺侮,再加之拓跋焘有武艺…… 王仲德并不是没有见识过名将。刘裕就是那个永远压在他们心头的大山,高山仰止,怎能不自惭形秽,但是这竟是他第一次面对着一个名将是如何诞生的,他的心中有了些不真实。 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天才,而他就要见证他成名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天资不凡,像我这样的庸人,实在是不能解,但你若真的将你所有的发挥出来,说不定……在我心中,真的能断定你会就此赢。”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所以,不必拘束。你敢让我随你来滑台,可见你对局势的判断是洞若明烛的,既有冷静,又有武艺,这样你若是说得出你能赢,我便也信你。” 拓跋焘高兴了起来,“王公明见。” 王仲德失笑道:“你倒是自己就认下了。” 拓跋焘认真道:“我并不自贬,您也承认这一点,如何不能堂堂正正认下?” “你倒是不像南朝的人。” “我小时候……” “好了,不必再说。”王仲德抬手制止了拓跋焘要说的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心知肚明,只是小时候生活在北朝,怎么可能做得到对鲜卑人的体制、结兵方式有如此之深的了解?这不过是一个借口,王仲德知道拓跋焘来历不凡,也不知如何竟成了天子心腹,但既然他决意来此,决意去战胜魏军,这一切便都不再重要了。 故此他只是道:“你要好好记得我教你的东西,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只有这些可以托付给你了,你虽天赋纵横,但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用得上。” 拓跋焘郑重道:“小子定不负所托。” 王仲德叹道:“河南之地,当年我未曾救下,心中一直对先帝与毛护军怀有愧疚,如今更是要将最重的任务压在你的身上,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做到,虽不是我自己收复的,也如同我已至。” 拓跋焘笑了,“那就请王公好好看着吧!” ? 第二天,见滑台城的局势稳定了下来,王仲德也就提出了辞行。拓跋焘并没有挽留他,毕竟他破例来此,本就是行险了,他再不让他回去,竺灵秀等人只怕也会不安。 两人在河边作别,王仲德斟了一杯酒递给拓跋焘,道:“祝你旗开得胜。” 拓跋焘并未拒绝,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道:“若有得胜之日,当与王公同贺。” 王仲德笑了,他也不知道以未来的战局,他还有没有可能再同拓跋焘再见,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值得期待的。 随着风帆扬起,船只渐渐远去了。拓跋焘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帆影消失在翠树掩映之间,心中却想着,这只是个开始。 他又回到了这片他曾经踏足过的黄土地了,河水汤汤,四野茫茫,即使隔着一个时空,它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稳定地存在于此,就像是一根稳住他的船锚,让他明白在这世上还有他熟悉的东西。 而接下来,他还要去夺回很多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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