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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卒们于是一一喝问在场之人的姓名，最后道：“徐佩之不在这里。” 军官的眉头皱紧了，却又忽然松开。 王韶之看着军官，忽然惊叫出声：“你们是护军大营的人！” 军官咧开嘴，对着王韶之笑道：“王太守好眼光。只可惜，这好眼光看不见前路了。” 王韶之怒骂道：“毛德祖凭何背叛我们！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军官懒得理会他，只是道：“把这里的所有人收付廷尉。” …… 大地在隐隐震动，背后的山峦像是涌动的海潮，排山倒海，有什么在向他们冲来。 这一刻，奚斤终于明白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对方没有在南边，没有在城池里。 他们是从北边的太行山上下来的！ 奚斤心神巨震，他几乎是立刻高喊起来：“停止前进，向后方迎敌！” 声音之大，几乎是破了音。 可是四万骑军，已经没有办法在短短几十息之内完成这样的停止和迎敌了，于是在宋军的锥尖撞上他们的时候，魏军处在停滞和缓缓南行的界限之间，背面的后军大将匆匆忙忙地闯到最后方，准备迎敌，却被当头斩杀在当场。 是那个人。 奚斤看到了熟悉的盔甲，那个小将和他的六千……不，看这个规模，骑兵的数目恐怕已经涨到了九千。 奚斤目眦欲裂。他指挥大军再度迎敌，但宋军的冲锋来得太快，队伍几乎是哗啦一下被撕裂开了，漆黑的兵锋如同刀刃，切开豆腐一般穿过魏军的阵势而来。 …… 徐佩之匆匆忙忙地逃出了内城，向着东篱门纵马狂奔而去。他本来有事，来得晚了些，却遇到军士围住了蒯国才的家宅，才意识到其中有诈。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将亡命之徒放进城中，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赶向东篱门。 三刻钟之后，他抵达了那里，守门的将领看到是他，还对他面露微笑，徐佩之却急急地取出一份诏令，道：“陛下有令，立刻打开城门！” 守门的将领愣怔在当场，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那份诏令，上面的文字、印信居然是对得上的。他不可思议道：“这……这怎么能开城门，若是开了的话……” 这是徐羡之曾经留下来的空白诏令，被徐佩之拿来使用了，等到亡命进了城，他带领亡命去冲杀内城以及台城，到时说不定……说不定那刘车儿能否在皇位上坐稳都说不定。 他急急道：“若是耽搁了时间，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将领不敢多话，再次确认了一遍诏令，见是正确的，便无奈地吩咐了下去。 绞盘吱呀响起，城外的亡命早就等候在门口，见城门逐渐放下，他们蜂拥而上，踏着木板进入了城池，徐佩之骑着马站在中央，那将领见状，连忙拔出佩刀要御敌，徐佩之却先一步拔刀，捅进了他的身躯里。他抽出了红色的刀刃，举刀振臂一呼：“兄弟们，随我杀进台城！” 亡命们都认得他，当即高呼道：“杀进台城！杀进台城！” …… 宋军的兵锋终于穿过了魏军的军阵，再度掉头，试图冲杀过来，这个时候，魏军却反应了过来，娥清领着大军，开始集结起来，他一边居中往后退，一边指挥军队形成半月状包围，要将宋军全部包裹进去，完全吃下去，宋军的冲势一变，却开始向左倾斜，向着半月形的月尖冲杀过去，轰然撞上之后，锥尖拐了六十度的弯，再次向魏军军阵最厚实的地方冲去。 宋军的将领实在是太过勇武，没有人能挡得住他，而宋军的大部队都紧紧地围在他的身后，这九千人马就像是一把插进内脏的刀，在肚腹里面搅来搅去，但竟没有一人能打乱他们的阵形。 宋军主将并没有就此轻易离开魏军的军阵，而是专门挑选了几个部落，咬住了就死死不放，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阴魂不散地始终追杀，其余宋军并没有追求杀伤，所有人都只是借着冲势跟在主将的身后，撵着这些部落跑到另外的部落，如此驱赶了两个部落，魏军的军阵一下子有些七零八落了起来。 谁也不知这宋军主将哪来的这样敏锐的嗅觉，当他搅乱了四个部落之后，战场几乎有一半都是失灵的，奚斤是迟了半刻钟才意识到他指挥不动其中的一半兵了的，这个时候，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要败了。但他到底是老将，虽然气急败坏，却知道自己必须要设法保住更多有生力量，于是派出了传令兵给剩下的四个部落主，让他们散成小股逃跑，他则集结了剩下的两万人，立刻准备向北逃往野王城，但就在这个时候，宋军的队形忽然散开了，一万骑兵当头压过来，趁着魏军即将逃跑，用鲜卑语大喊：“奚大帅死了！” 奚斤气得几乎要吐血，他下令身边的人竖起牙旗，却在此时，一箭飞来，那牙旗咚地一声折断了。 魏军看到这一幕，几乎都惊骇不已，反正都是撤退，他们也就不再讲究听从指令，干脆一股脑地往北逃去，缀在他们身后的宋军于是杀得更起兴了，这样一个追杀一个逃跑，魏军一下子从本来的战略撤退变成了溃败，再也难以形成成组织的抵抗，宋军却士气如虹，又纷纷向主将看齐，并不逾越到他身前方。 …… 徐佩之领着亡命之徒一路前行，竟然并无一人敢于阻拦，他亢奋地冲向了建春门，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入东掖门，然后冲入台城，一举杀掉那狗皇帝。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一条黑线出现在他的前方。 一支黑色的军队沉默地伫立在城墙之下，见他们冲过来，纷纷举起了刀盾。 为首的人正是护军将军毛德祖。 徐佩之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大喊道：“毛贼，我等有什么对不起你，何以如此待我们！” 毛德祖并没有说话，他在距离有百丈的时候命人开始射箭，在亡命纷纷倒地之时，又令刀盾手上前，领着军士开始冲锋，五十丈，三十丈…… 严整的方阵撞上了已经有退却之心的亡命之徒，徐佩之被略过去了，毛德祖带着甲士，如同虎豹撕咬羊羔一样，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亡命们的阵形，他们机械地收割着生命，毫不留情地杀死每一个匪徒，随徐佩之入城的约有两千人，却被这几百人从头杀到尾杀穿了。 徐佩之心胆俱裂，他想要策马逃跑，一支箭矢却飞了过来，正中他的马脖子。 马人立而起，将徐佩之掀下了马，他重重跌在地上，然后被人从后方扭住，被按着跪伏在地上。 亡命们哭嚎着跪地求饶，人群分开，毛德祖从中走出，来到徐佩之面前。他淡淡看了一眼徐佩之，道：“昔年虎牢关之围，陛下曾暗中派遣两百人，助我守城，在城破之时，这两百人带着我与我的部下突围离开，陛下在那时答应过我，有朝一日，必定收复司州，救命之恩，偿愿之情，岂是你们一句对不起，便能打消的。” 徐佩之终于反应过来了，“毛贼，你！” 原来之前的所有，都是他装出来的样子，原来他根本不是小皇帝被逼无奈采用的人选，他们之间早就有着无法割裂的联系！ “你……你……”他颤抖着重复着这个词，几息过后，竟然一口血呕了出来，哇地吐在了地上。 毛德祖却没有时间理会他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在这个时候，宋军的主将竟然展开了整个队伍，开始用半月形阵去包围这将要逃走的两万人，奚斤顿时大骇，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这个时候真的被这般士气的宋军包围住了，那他就彻底完了。 他看了看北边的大山和西边的大山，一时之间，下了一个决定。 他吩咐了传令兵，让他们去通知那些部落主，向西方撤退，又整顿兵马，全力往西方轵关方向逃去，并吩咐手下大将封礼率两千人断后，前往阻止敌军主帅。 封礼带着人迎着宋军冲了过来，他悍不畏死地举枪杀向宋军主将，但见那主将提起黑黝黝的枪，对着他挥来，先是一个枪花挑飞了他的武器，又要刺向他，却在此时，他的一个牙兵上前，替他挡了这一枪，牙兵骨折肉裂，封礼目眦欲裂，他随手拾起马鞍边的另一把刀，近身击向宋军主将。 近距离之下，他发现这个人长着胡人的长相，琥珀色的双瞳迎着夕阳，如同灼人的焰舌。 他的铸铁枪回过来横着挡住了封礼的长刀，封礼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杀伤，但这一下，他却挡住了对方前进之势。 两千兵马悍不畏死地冲上来对阵，将宋军的阵形拦住了，宋军主将再次用枪挑飞了封礼的长刀，这下将他一击毙命了，但他的部众也已被断后的士兵缠住了。 见状，他并不恋战，呼哨一声，下令回师，就此开始绞杀残存的魏军士兵。 此时此刻，奚斤的队伍已经彻底熔入了夕阳。 …… 毛德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台城，他走过了东掖门，走过了云龙门，太极东堂中，群臣正不安地簇拥在皇帝的身边，在一个时辰前，护军将军毛德祖禀报有大乱发生，令群臣与皇帝同处，如此这样，更便于保护，直到夕阳西下，远远地，他们才看到一个带血的身影踏着残晖，一步步走过来。 “回禀陛下，乱已平，前丹阳尹徐佩之，殿中监茅亨，吴兴太守王韶之，以及王门的士人王休之，给事黄门侍郎孔璩之，中书舍人周纠、狄当已收付廷尉，东篱门亡命入城者臣已歼灭，城门已经关闭。” 百官一时间哗然，王淮之不可思议道：“休泰他怎么会……” 毛德祖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毛公……”王弘斟酌着说道，“可还有余党？” 毛德祖看了王弘一眼，摇了摇头。王弘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俯拜道：“陛下，王门不幸，出了这等逆徒，臣无颜尸居此位，臣请辞还家。” 刘义隆没有来得及说话，此时此刻，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奏报：“报！八百里加急！” 刘义隆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传！” 一名喜气洋洋的士兵冲入了殿中，跪地之后大喊道：“陛下！河内郡大捷！右卫将军郭焘克虏汲郡、山阳，于虎牢关、怀县大破魏虏，斩首……斩首三万级，俘虏五千人！” 这一刹那，整个朝堂都静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刘义隆此刻想起了一件无关的事。他想起了十一月朔日时发生的日食。那时所有人都说，天命可畏。 可是若是顺从了天命，哪有此时此刻的这一切呢？ 他坚持下来了，那个人也做到了。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天命，真正的天命，是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只要向着那个目标，就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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