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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畅一时间默然。事实上，军士是存在一个堕落路径的，参与了台军的招募，当兵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随着主将的转移而变成兵户，再由兵户变成主将私人的部曲，自庶民沦落为他人的部曲佃客，虽然大户人家之中，部曲佃客的生活未必很差，但有多少能是大户人家呢？他眼前这个主将才是意外中的意外——他的牙兵并不是部曲，而是有黄籍的民户。 在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这是公平的。 他低声道：“兵户世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兵源以及训练的到位……” “但是少微，在陛下给四州士家分田之前，难道他们这些兵户可堪一用吗？”拓跋焘反问道。 张畅一下子卡壳了。这实在不能说是可用，他立刻理解了拓跋焘的意思——这一套方法已经不再行之有效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士家的待遇不能提升，的确是让他们战斗力不强的原因……只是，分田已经够了，班赏——”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你不明白至尊的想法。” 张畅愣了愣。 “由军功而提升，这件事意味着除了以士族之身出仕之外，庶民也有机会升至高位。” 张畅悚然而惊，“那岂不是高祖皇帝时——” “对，就是那时候的样子。” 张畅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那个时候，大量的庶族跻身士族与高位，前晋时期的政出一门已经不复存焉，而刘义隆眼见着要复现这种盛况，他的心情也有些复杂。张氏正是借着刘裕的东风发家的，他自然知道其中轻重。 他想了想，郑重地道：“这件事……要推广下去倒是不难，只是——” “只是一开始不好提拔太多人罢了。”拓跋焘笑道。 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张畅也松了口气，他意识到了至尊可能并没有打算过于激进，这也让他对于这种功赏制度的推广有了些信心。 “这些事总归不是交给下官去做的，但势必也会让下官前去介绍经验，将军可有什么嘱咐？” 拓跋焘沉吟片刻，道：“若要整顿此事，最好的人选是殷景仁殷侍中，他是领军将军，身份上也方便，你如实对他说也就可以了。” 张畅点了点头，道：“下官明白了，既然如此，下官也就不隐瞒经验了。” 拓跋焘笑道：“你怎么还想着隐藏？” 张畅淡淡道：“只怕推广此事，士族不愿为士家记功，引起风波罢了。” 拓跋焘大笑，心想他们文人就是担忧得太多。 张畅很快离开了，拓跋焘三两口吃掉了冷了的羊肉和羊汤，拍了拍肚子，施施然回到了营房。如今和张畅长谈了一番，恐怕是赶不及去见刘义隆的了，他倒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他躺到了榻上，随手将薄被扔到一边，不过十几息，便呼呼大睡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有两名士卒正在找他的路上——张最扯着林朗的胳膊，一边迈步追赶他，一边道：“林什长，将军他事忙，可未必记得你的事，你何必去打扰他？” 林朗头也不回地往前闯，“我诉冤不过几日，将军就斩了那钟彤，这等大恩，我如何能忘！” 张最急得直嘬牙花子，“你过一会儿再来啊，将军现在保不齐不在，若是在，定然就是在午睡！” “那我等一等就是了！” “不是，哎，我的意思是——将军他睡觉不喜欢别人靠近——” 林朗闯到了营房边上，见屋门大开，喊了一声“将军”便走了进去，张最眼见不妙，立刻上前要拦他，林朗低头一钻，却整个人钻到了榻前。 张最吓了一跳，登时往前扑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床榻上如电一般伸出，握向林朗的脖颈。 张最看得分明，骇然之下，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手臂往林朗的脖子前方一挡，下一刻他的手臂钻进了那只大手的虎口之中，喀啦一声，张最一声惨嚎。 林朗一下子傻住了。他低头看向手的主人——拓跋焘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他们。 “将，将军……”林朗嗫嚅道。 拓跋焘花了几秒钟才从半梦半醒之中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嗷嗷惨呼的张最，皱了皱眉，道：“我不是说过我睡觉的时候不能随意靠近我吗？” 张最一边吸着气，一边道：“这，属下失职，只是不小心让他闯进来了而已……” 拓跋焘叹了口气，好笑道：“行了，等下去军医那边吧，账目我给你报销。” 张最大喜道：“谢过将军！”他的手臂眼看着已经耷拉下来，整个折了，这种程度，必须得找军医的。 林朗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拓跋焘，道：“将军……小人，小人只是想来谢过将军——” 拓跋焘大大咧咧道：“那不是什么事，都是按规矩来的。” 林朗一怔，“将军记得小人？” 拓跋焘咧嘴笑了笑，“怎么记不得呢？” 林朗一下子没话说了。片刻后他咬了咬牙，道：“小人愿为将军的牙兵，宁可不要这什长之位，还请将军差遣！” 拓跋焘哈哈笑了起来，“何至于此，你有功勋，好好当你的什长就是了。” 林朗摇头道：“将军还记得小人，足见您重视我们，小人第一次见到不轻视我们小卒的人，故有了此心，还请将军成全！”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你要想好，我的牙兵可是要武艺很好的，而且这功勋可是你自愿抛弃的。” 林朗道：“我与什中之人本就关系不好，还不如过来当个牙兵，好报效将军，我能杀一十四人，自信武艺也还过得去。” 拓跋焘失笑道：“那就随你了。张最，带他去找翟司马，把他移作牙兵。” 林朗大喜道：“谢过将军！” 张最见状，连忙拉着林朗离开，拓跋焘看见林朗迟疑地看了张最断了的手臂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才匆匆退了出去。 他心中有些无奈。 他之所以不让人靠近他，就是因为睡觉的时候是他防备最重的时刻，只要身边有了动静，他会立刻将对方一击毙命。 这也是他不愿在刘义隆那里睡觉的原因。他这个毛病早就有了，以前就总是被身边的人诟病。 这虽然救了他很多次命，却也导致了好几次他身边的人的危险。 但这已经是他的本能了，他没办法改，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 事实上，随着拓跋焘的起势，前来邀请他的人越来越多，拓跋焘整理了一下满满的帖子，挑着还没过期的，装了满满两大箱，跑去长干里找到了卢玄。卢玄对着学生这一箱子帖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就为了让至尊能轻松一点，就让老师做这种工作？”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这不是我找不到别人帮我了嘛！” 卢玄气了个仰倒。 拓跋焘笑嘻嘻地道：“老师莫忧，最近有人送茶给我做礼物，我拿来给老师看一看，不白让你做事。” 卢玄气道：“我是贪图你那点茶吗？”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替拓跋焘筛选了一遍帖子，挑出了十几份重要的，让拓跋焘拿去给刘义隆看。 于是第二日，拓跋焘便再度摸进了含章殿，将帖子给了刘义隆。 彼时刘义隆正准备午睡，见到拓跋焘来了，也知道自己是睡不成了。 他看了看外面，确认阿奚没有听到声音进来，当即道：“你只收到了这些帖子？” “那没有，”拓跋焘漫不经心道，“我让老师替我筛选过了。” 刘义隆深深叹了口气，“辛苦卢尚书了。” “那有什么，老师还得了我许多好茶呢。” 刘义隆腹诽道，卢玄岂是一点好茶就能收买的人，也就这个人，不把这种事当回事了。 要是卢玄知道刘义隆的想法，恐怕要感激涕零地握着他的手道一句“知音”了。 不过刘义隆倒也没说出口，只是翻开帖子看了起来。都看了一遍之后，他思忖片刻，道：“卢公给你的这些帖子，每一封你都得回帖。” 拓跋焘瞪着眼道：“为什么？” “你看这个，这个是弘微邀请你和毛公去参加他家乔迁之礼的，这个是昙首公邀请你去蒋山别业饮茗的，这不要回一句你能不能去吗？这个是我大兄，你总得打个招呼吧？这个是萧思话的帖子，他家三子的满月宴，北伐的同袍，岂能不回？还有这里，檀粲的邀请……” 拓跋焘听得头都要痛了，道：“我统统拒绝不行吗？”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那我也要给你个建议。” “嗯？” “我建议你去这个宴会。”刘义隆推出一份帖子到拓跋焘的面前。 拓跋焘接过，展开来看了一遍，忽然皱了皱眉。 “王远……这是？” 刘义隆娓娓道来：“他是侍中王弘之弟，光禄大夫王孺的儿子。” “王家人？”拓跋焘疑惑道。 “对。”刘义隆点了点头，“之所以让你去这一份，是因为这个宴会，邀请了你、朱修之、萧思话、檀植，毫无疑问，这是针对你们这些北伐过的人的拉拢和试探，而我需要你去表个态。” “表什么态？” “不用说话，你到了当场，只顾吃喝就可以了。只要你出现，王休元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拓跋焘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刘义隆却笑了，“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所以……必须得有所表示。”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帖子，又抬头看了看刘义隆，无奈道：“你们文人就是这么拐弯抹角。” 刘义隆娓娓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权衡就是如此，我按他的道来，他就得对应地报偿我什么。” “好吧。”拓跋焘扁了扁嘴，“既然你说让我去，我就去，只是他们若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就不要怪我打回去。” “放心，”刘义隆笑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bili：不懂你们搞政治的.jpg 今天听老干妈的剑落杯中月，突然觉得很好代开头三章 好山河 胭脂勾兑， 眼中人 千帆北， 只记那 桃花开遍醒芳菲， 好年华 良辰一会， 景易换 情难悔， 天地酒无杯 佳人拥来醉， …… 借生死 还他无愧， 人将危 城欲摧， 知己托一字 天涯不可违， 生我既情狂 情曰不可违。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夏季的尾巴并没有让光热有片刻的心慈手软。许久没有下过雨了，回落的溪水穿过山间，将丛林的浓绿带向原野，这颜色仿佛也热得在酷暑之中蒸发了，当用手掬起一捧水，就能看见它的倒映的天空变得浅薄而模糊，只有热气蒸发之后微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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