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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薛安都认真道:“将军既与我对战,我就该拿出死战之心,方能对得起将军的好武艺。”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罢了,我们聊一聊吧。” 他没有回前室,就地盘腿坐了下来,根本不曾计较灰土,指了指对面,道:“你也坐。” 薛安都依言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放浪形迹地对坐,竟比在前室中自在多了,拓跋焘看了看薛安都身上的裲裆,笑道:“荆州四季,温暖胜过北地,你竟也不嫌热。” 打过了这一场,薛安都也轻松了许多,笑道:“热自然是热的,只是来拜见将军,总得正式些。” 拓跋焘也不以为意,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 “你自北朝而来,如何看待南朝呢?”拓跋焘笑着抬头看他。 薛安都正色道:“我朝毕竟是正朔,颇得人心。政令法度,也都到位。” “比如说均田令?”拓跋焘笑着问道。 薛安都挠了挠头,道:“其实末将也不是很懂均田令是怎么回事,但想来应当是善政,这些年我手下兵士的笑容都变多了。” 拓跋焘闻言,沉默了许久,忽然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薛安都有些不明所以,“将军?” “没什么……的确,这是好事。”最后拓跋焘长叹了一声。 薛安都自称不懂均田令,反倒是可信的,而他在意手下的兵士,可见此人并不是不恤下民之辈,应当是可交的。 想到这里,他笑道:“你既然是来剿蛮的,可想好怎么做了吗?” 薛安都看着拓跋焘,犹豫了半晌,咬了咬牙,还是道:“其实这一次末将过来,也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将军。” “哦?” 薛安都犹豫了片刻,道:“虽称剿蛮,但我其实对蛮人并不甚了解,不知将军……可有什么好方法教我?” 拓跋焘叹了口气,却不由得笑着道:“你可知这里蛮人的来历?” 薛安都老实地摇了摇头。 拓跋焘娓娓道来:“此地之蛮,名为五水蛮,又称西阳蛮,居住在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之间的大别山山林之中,他们原是巴地来的廪君蛮,分为巴、樊、瞫、相、郑五姓,但久居于此,有山地阻隔,村寨与村寨之间又并不互相连通,实际上又并不是一个整体。” “所以才难剿?”薛安都问道。 拓跋焘笑着道:“不然,你且听我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是各种写作手法用得最多的一卷,对比,倒叙,呼应,各种各样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元嘉七年,八月二十。 筑有高楼的广陵城城门大开,官道上马蹄声阵阵,一行人从远及近,很快来到了城门下方。 守门的士兵照例拦下了他们,问道:“诸位可有过所?” 马上的一人笑着取出了一枚印信抛了下来,士卒当即接住,看了一眼,露出了惊吓的神色。 “见过府君!”他立刻行礼道。 “不必多礼,印信还我!”那人笑道。 士兵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印信递回去,这一行人当即策马入城,来到广陵城中的刺史府前,在此下马。 “三个月不见,广陵城倒是没什么变化。”拿印信的那人笑着对身旁不苟言笑的另一人道。 另一人沉着道:“府君来广陵只是途经,如何能知广陵城究竟有什么细微的变化?” 那人扁扁嘴,道:“彦德,你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太严肃了。当年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另一人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并不说话。 两人正是自建康至广陵赴任的拓跋焘与王玄谟。 自五月被任命为南兖州刺史以来,三个月的时间,拓跋焘终于处置完了右卫大营的事务,就此抵达了他的镇地。 门房很快被唤起,刺史府迎来了新的主人,通常情况下,广陵太守一般是南兖州刺史兼任,但刘义隆显然知道拓跋焘这个人,让他任太守实在有些难为他,故此任命了王玄谟为广陵、南沛二郡太守。 话虽如此,两人新官上任,到底是摸不清情况,王玄谟想了想,便将广陵郡丞唤来了。 这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名叫杨恕之,见到拓跋焘和王玄谟,他立刻大松了一口气,向两人行礼道:“府君、司马,你们终于来了!” 拓跋焘笑道:“劳你久等了,这段时间事务莫不是都是你一人料理?” 杨恕之道:“长沙王知道您在京中可能会停留很久,故此也在此多留了一个月,但也有限,六月的时候便移镇寿阳了。” “那可是辛苦你了,如今我到任了,自然不令你为难。” 杨恕之叹了口气,道:“岂止如此,幸亏您早早到了,否则若是出了岔子,我实在没脸向您交代。” “哦?”拓跋焘奇道,莫非州中有事不成? 杨恕之愁容满面道:“府君新至,按理来说,下官不该说些不好听的来叨扰您,但事情迟早都是要说的……您也知道,去年兴了兵戈,哦,对,您就是北伐的将军……总之,力役大行,州中多少有些民不聊生,整个州府,现在也是一片大乱啊。” 拓跋焘转头看了王玄谟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转头问杨恕之,道:“如何乱法?” “自广陵至山阳的水道、西部顿丘的山中,到处都是盗匪,今年的秋税也被劫走了几千斛米粮!” 拓跋焘露出惊讶之色。他的大军自山阳南还之时,水面上却没有这么多小鱼小虾,但是想来却也是,谁敢去碰大军的霉头呢?他不禁问道:“水匪山贼,可有能算出约有多少人的?” 杨恕之愁眉苦脸地摇头,“这却哪里算得出来?” “我记得州中有营户,为何不能引营户剿匪?” 杨恕之看着拓跋焘,愣怔了片刻,最后面露苦笑。“下官却以为不能剿。” “嗯?” “将军可知,去年兵役,征发了多少人?” “整整两万民丁!南兖州口数也不过十五万而已!这两万民丁一征发,徭役极重,至少有三千人亡命逃离,落草为寇,境中动荡至此,正由此而来,将军,这些匪原本全是民,为贫困、苛政所逼,若是尽数剿灭,黎庶见此,如何能不兔死狐悲。” 拓跋焘一时默然。 …… “你可知蛮人其实并非全都是蛮人?他们中有很多,曾经是宋民。”拓跋焘笑着道。 薛安都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道:“还有这等事?” 拓跋焘轻轻叹了口气,道:“这还是我兄长对我说的,他说宋民之中,徭役颇重,而蛮人止交赋税,不服徭役,故此为了避役,宋民时常有逃入蛮中,强蛮更是不供官税,结党连群,动则数百上千人,一旦州郡力弱,便起为盗贼,屡为民患。” “这……岂不是同匪一般?” …… 王玄谟见拓跋焘无话,想了想,问杨恕之,“如今为兵户分田,今冬徭役不兴,总该能引得一些人归户再为良民吧?” 杨恕之苦笑道:“话虽如此,他们已成盗匪,寻常人等,谁能平之?如今坐盗则弃市,若是按律,他们都没有好下场,谁又敢就此归顺?” 的确,几千斛秋税摆在那里,无论如何为首者都是一个弃市的罪名,秋税重中之重,万万不能出差错,却出了差错,杨恕之本人甚至都还背着官司,他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想到这里,拓跋焘目光凝重。 “这些盗匪若是不能剿清,整个州郡只怕不堪其扰,我们必要想个办法。” …… “也就是说,我们要剿的蛮既有蛮,也有山林之中的野民。”薛安都若有所思道。 “不错。” 薛安都疑惑道:“难道不能让他们受均田令的吸引,下山归为汉民吗?” 拓跋焘摇头,“不然,他们与我们言语不通,习俗不类,若不耕织一代,是很难领会到汉人生活方式能够带来的变化的,的确,耕作更为富裕,但那也需要许多知识,而这些知识和经验都只是汉人的代代相传而已。” 薛安都立刻问道:“听闻将军也曾在南兖州剿过匪,既然如此,将军又是怎么做的呢?” 拓跋焘微微笑了。 ? 八月二十五日,看完了大致的公文,拓跋焘下令让王玄谟镇守广陵,处置今冬将有的兵户分田的大事。 他自己则只身匹马,离开了广陵郡城——他必须要将整个南兖州走一遍,才能断定该如何处置此处的盗匪。 根据刘义隆的说法,诏令会在十月初一的时候下达,而这就意味着他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拓跋焘先去了西部的山区。 自广陵到尉氏,因连年征战,这段路修得其实很好,但自尉氏到顿丘城,因接近山区,顿丘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便有些坎坎坷坷。 顿丘县附近山水秀美,但拓跋焘一路无心欣赏。他走得并不算慢,可是一路上逢驿站、村落,他都要停一停,问一问当地驿丞和农人情况,又见到了不少荒废的驿站,花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顿丘。 根据询问,此地盘踞着三股山匪,都在顿丘西部的山上,已经近豫州境内,拓跋焘花了些时间才弄明白,这些山匪都是小股的山匪,顿丘县实在没什么油水可言,他们也不过几十人、上百人的规模。 拓跋焘知道了情况,当即再次动身,前往下一站——盱眙。 自顿丘至盱眙并没有直接的官道,只有尉氏到盱眙才有,但拓跋焘也没有走官道,他走小路,穿过了大别山的余脉,路上在著名的铁山寺中歇息了一晚,于第二日抵达了盱眙。这一路,他又问了许多境况,才得知盱眙附近盘踞着一股较大的匪盗,约有三百人左右的规模。 拓跋焘却不曾停留,他换上了船只,在淮水中航行,一边航行一边打探当地的水匪——这个季节,淮水乃是枯水季,航运却也并不多,据渔民们的叙说,富陵湖、破釜涧、泥墩湖、万家湖等一串小的湖泊中有四股水匪,大约也都各有个一二百人,但主要的匪盗盘踞地却是在中渎水上。 这条水道承担着彭城运往建康的秋粮的航路,那几千斛秋税的损失也是在中渎水上,而那里大大小小的水匪十余处,最大的一股水匪竟有六百人之多。 拓跋焘来到山阳郡,转道驶入中渎水中。 他专门让船夫挑满载的私货船跟着航行,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一道关卡,几名面目普通的汉子撑着一艘艨艟在水中央,向路过的人索要买路资,拓跋焘只觉得有点新鲜——他走中渎水的时候可没碰上这些人,想来他们识相,大军过时根本不敢出来撄他的锋芒。他倒是好声好气地交了钱,还问道:“你们一日能收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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