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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老老实实道:“念及父母。” 刘义隆轻轻一笑,“你也有顾惜他人之念啊。”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阴不阳,像是在讽刺他此前几次的无礼,也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拓跋焘却是浑不在意,“父母生养我,我自然顾惜,这是人之常情,府君见笑了。” 刘义隆淡淡道:“既然如此顾惜,就不要行有悖常理之事,牵惹彼等。” 拓跋焘忽然停下了脚步。 刘义隆反应很快,听见脚步声停歇,他也立刻止步,转头看向拓跋焘,却见此人正定定望着他,“我不懂府君在说什么,我立下功劳,难道算是有悖常理吗?” 刘义隆一时有些难堪,但他还是定了定神,道:“立功自然是好事,只是太过惹眼,终归令人嫉恨。” 拓跋焘笑道:“岂可因噎废食。” 刘义隆一时无话可说。他撇过头去,正在想该回些什么,却又听拓跋焘笑道:“但府君之所以这样说,想来也是因为担心我,这般好意,下官心领。” 刘义隆竟无语了。这人是怎么从他的规劝中听出好意的? “我没有……” “如果府君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话,那我的确该感谢您。” 刘义隆沉默,他抬头望向拓跋焘,却见此人神色坦荡,全然不曾有半分躲闪,他立刻知道他的表态并不是虚假的。 但这样坦然的表态,证明了他的感激虽然未必有假,但此人也根本不似他所说的那样,真的顾及父母。寻常人心有顾忌,都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而他半点忐忑都没有,可见其顾惜不过只是说一说。 他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事实上,他之所以过来,虽有一半是为了规劝他,但另一半却也是怕他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虽然明知道此人可能未必听劝,但他到底要看看他这个府君的身份对他威力几何。 当然,他这一来也确实证明了身份地位好像对此人没有任何效力一般。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决定不绕圈子了。 “听闻你同南阳乐氏有了些龃龉。” 拓跋焘笑道:“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你派人将乐氏的融公打了?” 这事若是旁人问,拓跋焘是绝不会承认的,毕竟这可是切实的把柄,就连那个无赖,他都是托人赠以重金,让他离开江陵城,才能收买的。 但面对刘义隆的提问,拓跋焘神情变都没有变过,“是。” 刘义隆目光淡淡扫向含苞待放的菊花,“你可知这样就是与乐氏一氏为敌?” “知道啊。”拓跋焘不以为意道。 刘义隆微微皱眉,“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知道就是知道,与我怎么做无关。”拓跋焘微笑。 “可你这样做,后患无穷。” 拓跋焘语气轻快地吐出了一句杀气极重的话,“把他们都干掉就没有后患了。” “那样会让天下人侧目。”刘义隆的声音变冷了。 拓跋焘哈哈笑了,“那又如何?” “你难道能杀尽天下人以堵悠悠之口吗?” 拓跋焘沉默,片刻后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血腥的笑容,“有何不可。” 难道这样的事,他没有做过吗,当年南伐之时,他杀尽江北氓庶,这样大的恶事他都做尽了,难道他会害怕再承担一些他本就该承担的恶孽吗? 若是寻常人,他定然不会这么说,但是这是刘义隆,他丝毫不介意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他也想看看这个人会如何反应。他是不是足够有趣,值得他一直留下来。没错,宿敌和对手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渴望去了解他,但如果这个人并没有达到他衡量的标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面对赫连昌,面对冯邈,面对沮渠牧犍,他都是这么做的。 刘义隆曾经从他手下维持住了国家,他觉得这个人理该和他们有所不同,所以他的反应也格外受到他的关注。 他以为刘义隆会表现得很强势。 但他看见刘义隆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神色莫名地看着拓跋焘。这一下拓跋焘也不由得跟着止步了,见刘义隆久久没有说话,他也有些奇怪,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却见刘义隆轻轻叹息了一声,“如此这般,你的家人又该如何保全?” 拓跋焘一时愣了愣,他没有想到刘义隆会问出这么细节的问题。这让他有些讶异和困惑。 “这很重要吗?” 刘义隆淡淡笑了一下,“这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 “因为世上总该有能绊得住你的人。” 不,那样的人并不该存在,他可以对很多人有兴趣,但是他不能,也不会因为那些人对他有兴趣而为之驻足。他的确是对郭家有兴趣的,否则他不会留下来,但他不在意那些反馈。 他的确喜爱不一样的声音,但如果真的被那些声音所缠住,让他自己有了改变,他该如何去做自己? 那些敢于反对和挑战他的人,他给他们奖励,肯定他们入了他的眼,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总是能接纳他们,战胜他们,压制他们。他先是自己,才看得见那些人,刘义隆也是如此。 他不能理解刘义隆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在他看来只有舍弃了这些牵绊,才能成为强者,而他是强者,这对他来说理所当然——虽然说他上辈子这么做,让他悔恨终生,可是临到了关头,他却还是觉得自己这么做并没有问题。 拓跋焘笑了,“你在意的点真奇怪,我为何要顾惜他们。” “那你开始时又为何要装出孝顺父母,兄友弟恭的样子?” “那不是很有趣吗?”拓跋焘大笑道,“我也想试试孝顺父母是个什么滋味,兴许能给我点灵感呢!” 他怎么能做到把如此沉重深邃的情感当作玩乐就此说出来呢?他难道就没有什么牵绊,没有什么让他心生挂念的存在吗?这样的人,真的还有人的情感吗? 刘义隆不知道。他看着拓跋焘,只是冷静地问道:“所以你并不打算顾惜他们。” 拓跋焘仔细想了想,“我只要声称我是胡人之子,并非他郭家人,让他们上书声讨我即可。” “那你可曾想过你父母的心情?”刘义隆毫不客气地道。 拓跋焘淡淡笑了,“在生死存亡面前,难道还有他们犹豫的余地吗,就算不为他们自己考虑,也得为我大兄那年仅两岁的女儿考虑吧。” 这何其残忍又何其正确,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似乎更狠。 刘义隆怔怔盯着他,片刻后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风吹起了八月的桂花,空气中飘来了甜净的香气,像是献媚一般汹涌地闯入他们的鼻端,但府君也无心理会这样的逢迎了,他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堂阁,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且归吧,我也要去休憩了。” 拓跋焘却没有动。 刘义隆骤然转身看向他,却见这个人陡然上前,一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你打算帮他们?” 刘义隆却抖了一下,猛地开始挣脱拓跋焘的手,“你放开。” “不放。”拓跋焘笑道。 刘义隆深呼吸了几下,努力平静道:“你不要想着让我帮你。” 拓跋焘哈哈大笑,“那看来你是并不想帮我,也不想帮他们。” 刘义隆一句话都没有说。 拓跋焘悠然道:“我不知道你问我的家人做什么,但是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即便是让你为难,但你放心,即使是让你为难了,我也会收拾好首尾。” 刘义隆默默地看着他,最后问道:“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也不会听。” “不会,但也不会忘记。” “这与旁人又有何异。” “其他人的话,我不会用心去记。” 刘义隆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再次挣脱了一次,拓跋焘却顺势放开了他的手。 “若只是记住,那也没有用处。”刘义隆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 拓跋焘摇头,盯着他道:“往后总会有用。” 刘义隆侧目,并不看他。 拓跋焘却平静地道:“你无法阻止我与他们之间有仇怨,也无法阻止他们报复我,既然如此,又凭什么阻止我报复他们?但你放心,你既然忧心此事,我也断然不会令你为难,这毕竟还是刘宋的天下,只要他们不把我逼到绝路,我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刘义隆沉默片刻,最后道:“我并非全然因为为难而来。” 拓跋焘眼睛一亮,“哦?那莫不是因为你担心我?” 刘义隆暗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你会怎么做。” 拓跋焘笑了,“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阻止我了。” 虽然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刘义隆总觉得此人多少有点欠揍在身上。 “随你吧,本府要去休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拓跋焘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上前两步,盯着刘义隆的眼睛说道:“入秋了,天气变凉,我特意送了些皮料过来,你记得要用。” 刘义隆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这些琐事,有司马料理。” 拓跋焘笑道:“我自然知会过司马,但你也要记得保重自己。” 刘义隆暗叹了一口气,这还用他说吗,他平时恐怕比这个人要注意养生多了。 “我知道,多谢你了。” 拓跋焘眼睛一亮,“既然如此,府君可有赏赐予我?” “你想要什么?”刘义隆耐心道。 “也不多,和我一起吃一餐饭就可以了。” “留外臣吃饭乃是大恩典,不可以。” 拓跋焘立刻失望道:“这都不行吗?” “不行。” “那我带你出府,我们去外边吃!”他异想天开道。 刘义隆无语了,心想这人莫不是真是傻的。 但拓跋焘的话匣子却止不住了,“我听说府中常年延医,你身体也太弱了,要多加餐饭,莫要总是静养了,多活动活动,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拓跋焘眼前又是一亮,“那我是你内人?” 刘义隆……刘义隆心中是崩溃的。 …… ? 从刺史府归来之后,拓跋焘整个人进入了悠闲无事的状态,刘义隆的态度非常暧昧,但他非常满意。 刺史府并不像寻常那般,觉得此事需要处理,他们不会偏帮他,却也不会偏帮士族。 这一整天,他都在与士兵们操练——这一日并非他们要巡视的时间,故此拓跋焘有足够的时间,他一队接着一队地拉出来,手下的六支小队,两支练习枪棒,两支练习弓箭,另一支则与他对打,这样打了一整天,直到筋骨疲乏,他才大剌剌地准备回营,幢副满敬却在此时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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