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都不曾了解过他,又如何能断定他对你只有厌恶和痛恨?” 拓跋焘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同我说?难道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刘义隆垂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上天不让我们继续在一起,你回到了那边,也不要难过,在你的世界里,我一直在陪伴你。” “你是不可替代的……” “哪有什么不可替代。”刘义隆微笑着抬头,“正是因为可以替代,人才有延续的意义。” 拓跋焘怔怔看着他。 刘义隆没有说话,他窸窸窣窣地上前,衣料摩擦着他的衣料,那双宽大的袍袖抬起,环住了他的身躯。 “我想陪着你,直到我没有办法再陪伴你。我也曾心有不甘,我若是能健康一些,又该多好。可那不甘也算不上什么,命运无常,我怎么可能掌控自己的死期?我没有像你一样多活了一辈子,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如果不是你选择了我,我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知道。所以……如果有另一个我代替了我,那我会很开心。” “你不可以死。” “我知道。” “你活着,我才算是在好好活着。” “我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再回去,也没办法再回去了,你是我活着唯一的牵挂。” 刘义隆轻轻松开了手,看着他笑。 “刘义隆……”拓跋焘低声道。 “你的人生一直有我在陪伴,我的人生也是,我们只是有幸相遇,你从来不孤单。我也是,到死都会是。” 不知为何,拓跋焘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明明刘义隆给出的答案并不是积极的,可他却感到了一种确切无疑的温暖,他意识到了,这个人是真的在陪伴着他,陪伴了他整整六十四年。 他的生命已经漫长到了只剩下这个人在陪着他了。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有勇气去面对可能的别离,他只是选择了绝不妥协而已。他不害怕刘义隆离开,他只是选择了与他生死相系而已。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爱和被爱的能力了。 他倏然抬起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刘义隆,他听见他好笑的声音,“你的甲不卸了吗?” 拓跋焘一怔,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了他,连忙开始扯动甲衣的系带,却越是扯越是忙乱。刘义隆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伸出手帮他慢条斯理地解系带。他动作不快,却依旧有条理,拓跋焘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一时间目光怎么也移不开。 月光与灯烛交相辉映,为刘义隆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光晕。 拓跋焘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会……会心悦我的?” 刘义隆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猜到了你不会介意我的来历,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并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刘义隆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笑了笑,“那没有理由可言。对我来说,是命运也好,是选择也好,与我同风同休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我笑纳这一切。” “现在你知道我的来历了,”拓跋焘低声道,“你……” 刘义隆低下头继续为他解开系绳,“无论你是谁,我都想过,但那一切可能我都接受了。我想过你可能与我有仇怨,想过你可能有身世的限制,我都愿意去面对和解决,我只是没想到这是如此神异的事,而这已是最好的情况。” “这很让你吃惊吗?” “有一点,”刘义隆笑了,“但我很开心。” “什么?” “也许就像释教所说的,这说明我们有因缘,若是能与你纠缠多一些,是不是我们的联系就能更紧密一些。” 拓跋焘毫不犹豫地握住刘义隆的双手,“我们就该在一起,即使没有那些劳什子因缘,我与你心意相通,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如何不能在一起了。” 刘义隆眨了眨眼,也笑了出来。是啊,他们还有共同的理想。 而事到如今,天下一统,终于在他有生之年实现了。 他低声道:“我本以为理想实现的那一日会很遥远,没有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能看到它。” 拓跋焘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战争胜利,他凝视着他,轻笑道:“我应诺而来,不负使命,终于完成了。” “倒是你的风格,说到做到。”刘义隆揶揄他。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我想去做,我也答应了你一定做到,怎么可能还会有失败。” 其实打赢这一仗并不容易,可拓跋焘却不愿用那些烦心事去打扰他。 刘义隆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道:“阿父若是知道了眼前的景象,只怕会高兴得四处宴饮。” “那应该是真的很高兴了。” “是啊,他生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忘了北伐,如今……我总得去告诉他一声。” “那你呢?” 刘义隆一愣,“我?” “你开心吗?” 刘义隆抿了抿唇。 “我……” 拓跋焘定定望着刘义隆,道:“你总劝我不要把情绪藏着掖着,可你有开心和不快却都不对我说。” 刘义隆摇头,“并不是不想和你说,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原本我应该很开心的,可这一刻我竟有些不真实,这一切竟然真的发生了……” 拓跋焘笑,“难道你怕这一切都是梦吗。” 刘义隆问道:“难道不是吗?” 拓跋焘忍俊不禁,捧腹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双眸亮亮地看向刘义隆,道:“那你来摸摸我,我是真实的,那些就都是真实的。” “你莫要开玩笑。” 拓跋焘认真道:“我没有在开玩笑,刘义隆,若是没有你在,我甚至会觉得醉倒进河里一死了之也不过大梦一场,但是现在我怕死了。我怕我若是死了,你又该怎么办,我们还会恐惧,还会痛苦,这样才是活着。” 刘义隆柔和地笑了出来,“你倒是来说我了。” “若是你的人生没有我,那该多乏味,所以我跋山涉水,前来陪你了。” 刘义隆轻哼一声,嘴角却没有忍住溢出了一丝笑容。 拓跋焘一直在看着他,一下子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你喜欢我这么说,对吗?” “多话。”刘义隆轻声道。 拓跋焘笑道:“这怎么是我多话呢,只要你开心,我说多少都没有关系的。” 刘义隆没有再说话。 他其实也从没有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个人陪他。重活一世,最幸运的只怕不是拓跋焘而是他。 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出来。 拓跋焘奇怪道:“你笑什么?” “想一些开心的事。” “哦?” “你不是让我不要藏着掖着吗,我现在不对你藏着掖着了。”刘义隆笑道。 拓跋焘的眼睛一亮,“你是说——” “佛狸伐,你……做得很好,好得我从未想过。”刘义隆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也是开心的。” 拓跋焘一时间竟然呆住了,他知道刘义隆很开心,可是他没有想过他会照顾他,这么直接地承认了这件事,这让他的心一时间狂跳了起来。 他是在爱着他的,他愿意说出让他安心的话,做出让他安心的事,这个人是他用命保护都在所不惜的珍宝。 他骤然低下头,将解开的甲衣飞快地甩到一边,伸手就将刘义隆抱在了怀中。 后者一时有些愕然,拓跋焘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拓跋焘没有说话,头在他的肩膀上埋低了,过了好半晌,他才听见刘义隆无奈的笑声。 “真是孩子气……”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恭喜bili哥掉马快乐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战争终于结束了。 二百年乱世,在这个时代简简单单地结束了它的历程,风雨与哭泣都被掩埋进深沉厚重而未曾改变的大地。 时隔这样长的时光,神州终于一统了。 随着平城收复、拓跋他身亡的消息传遍京师,整个南朝都沸腾了起来。 几乎无人不在讨论这惊世的一战,天子与郭将军成为了紫微星与武曲星,刘义隆践祚之时黄龙负舟的事迹被频频提起,圣天子之名几乎无处不在。 八月初十,天子下诏,“夫皇极肇建,实膺神明之符,生民初载,有禀冲和之气。在昔有晋,混一区宇,九译承风,遐戎向附。永嘉失御,天网圮裂,石、容、苻、姚,递乘非据,或栖息赵、魏,或保聚邠、岐。我皇宋属当归历,受终晋氏,北临河、济,西尽咸、汧,吊民代罪,流泽五都。今禀天佑,光复并州,黎庶向化,四海归一,乃大赦天下,不孝、忤逆不在其列。” 八月十五,仲秋月夕之际,天子的车驾亲临南郊,祭告天地。 虽然河北尚未光复,但代魏已然亡国,收复河北只是迟早的事。 整个建康几乎成为了欢乐的海洋,许多店家甚至趁机免费发放起了食物,虽然因为战争的缘故,加征的租调让所有人日子都不好过,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许多祖籍在北方的人更是哭泣哽咽,城外坟茔所在更是香烟一片,人人都在祭祀祖先,将这件大事告诉他们。 金瓯终全,神器合一。 这是人们所想象过的最美好的可能,两百年来,它只是一个可能,而到了如今,它成为了现实。 九月初十日,天子前往石头津,亲自迎接了押送拓跋宗室和鲜卑贵族的船只,开始了对降人的处置。 这个丰收的秋季就要结束了。 寒冬就要来临,可人们心中的火热却不会熄灭。 ? “所以……你不打算杀他们?” 慵懒的秋虫咕咕鸣叫着,在这声音之中,洪亮的人声在含章殿中响起,肃杀的秋风将窗上的幔帘掀开,一丝阳光漏了进来,燕子飞起,阴影掠过,光影乍动之时,声音主人的脸庞也明暗不定了一瞬。 这是刘义隆召见臣子的时刻,而此时此刻,在此地坐着的却并不是什么别人,而是打赢了这场胜仗的首功之人——拓跋焘。 殿内香雾袅袅,并不是名贵的香气,只是简单的松柏与艾叶,刘义隆敛衽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这么问,当即点了点头。 “当初我们饶过了赫连宗室,放过了沮渠宗室,拓跋宗室并没有犯下什么大的罪过,应当给予公卿虚职,荣养于彼,如此一来,北地的人心也可以得到安抚。” 拓跋焘叹了口气。 他其实理解刘义隆的思路,因为汉人历来如此,对待亡国之君,杀了他们,无疑是暴虐之行,荣养才是体面的做法,但他也在忧心一件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453 454 455 456 457 4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