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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野兔,问道:“你怎么猎的?夜晚根本看不见东西。” “做了两个小陷阱而已。”拓跋焘不以为意地道。 他从马上将他的刀取了下来,在河面上寻摸了片刻,对着冰薄处凿了下去,便凿出了一个冰窟窿,他在冰窟旁边给野兔剥皮清洗,一切整治完毕后,才回到篝火旁边,开始烤制。 刘义隆坐在篝火边并不觉得冷,但是他第一次在野外这样吃东西,他不禁好奇地看着拓跋焘给兔子翻面,道:“你以前都这样烤猎物?”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有时我们的行猎会持续好几天甚至半个月,这样最便捷,我们鲜卑人都喜欢这样吃。” 刘义隆微微一笑,“胡俗的确不同于汉地。” 拓跋焘将兔子整面在火上燎了一下,问道:“你此去洛阳,迁都之后,也有打算处置胡人的问题吗?” 刘义隆叹了一口气,道:“胡汉风俗迥异,不能如此轻率,我倒是有别的想做的事。” “哦?” “我打算对吏户和兵户进行一些调整。”刘义隆淡然道。 拓跋焘一怔,以他对刘义隆的了解,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所说的调整只怕不是简单的调整,可能是极大的变革,他不禁好奇道:“这两者还有什么可调整的余地吗?” “如何没有呢?”刘义隆笑了一下,道:“如今天下砥定,也是时候做出些变化了。我打算将兵户和吏户转为军籍和吏籍。” 拓跋焘一下子捕捉到了这个想法的精髓:“废除这两者的世袭制,而改为选拔?” 刘义隆笑着点了点头。 “这……这不会导致混乱和无法管理吗?” 刘义隆娓娓说道:“世兵制本就是战乱之时,兵源不足,才有的迫不得已的措施,如今没有战乱了,户转籍自然理所当然,想来兵户们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孙世代为兵,不得解脱。而吏户本就是世家大族不断收纳隐户才不得不为之的产物,以防官府没有人口纳税而已,如今均田令已实施了八年,也是时候动一动了。究其根本,是赋税太多,待遇太差,若是官府说了算数,而底层的提拔制度可以建立,那即使不分户别,也能治理。” 拓跋焘目瞪口呆:“选拔制度?”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刘义隆笑道。 拓跋焘沉默了下来,好久好久,他才低声开口道:“你这个想法,有点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刘义隆皱眉。 拓跋焘摇头,“不是,是厉害到奇怪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可以做到大治,不都是说民众愈稳定愈好吗?户别可以固定民众的职分,这样社会不会更稳定吗?” 刘义隆叹了口气,给他揉开了掰碎了解释了起来,“稳定是要以德施之,而不是以刑束之,要让所有人发自内心拥戴官府,官府才能有治理的能力,户别的存在只是为了限制人口,让官府有人可用,但这种强制的规定无法令人心归附,这只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户别会增加管理成本,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弊处,但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已经让这种弊处演变得代价远超所谓最坏的结果,那它就是弊政,人心不齐,怎能向我。” 拓跋焘认真道:“我以前只是知道如果不能分门别类,各行各业就无心干活,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 “分门别类还是要分的,只是不能再按世袭来分,而是按黄籍来分,除了匠户这种世传的手艺,一个人所从之业应该靠好的待遇来吸引他们主动投效,他所录之籍的优惠也不能传给子女,格外遴选,才能使人人不怠惰。” 拓跋焘犹豫了一下,想问的话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刘义隆却观察到了他的表情,问道:“你想说什么?” 拓跋焘迟疑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上辈子的你为何不这样做?” 刘义隆一怔,听到“上辈子”三个字,转念一想,他才明白他指的是另一个他,他微微一笑,道:“这也没什么难的,只有图谋天下,才有资格谈这种事,北伐才是重中之重,若不北伐成功,再怎么做都是无用功,另一个我只是把资财全部用到了这上面而已。” 拓跋焘一怔,“此事还要花钱?” 刘义隆神秘地一笑,道:“你等着看一看就知道了。” 一阵寒风吹来,刘义隆的衣襟被掀开了一些,他连忙拢住了披风,咳嗽了两声。拓跋焘定睛看他,但见他嘴唇有些发白,不禁笑了。 他顺手将已经烤好的兔子取了下来,又返身到马旁,取下了一个水囊,用刀切了些肉,穿在木枝上,与水囊一并递给了刘义隆。 “吃些热的,喝点水,暖暖身子。” 刘义隆接过了水囊与肉串,咬下一块细细咀嚼,咽下后道:“你的手艺的确不错。” 拓跋焘笑道:“快喝水。” 刘义隆不疑有他,拧开盖子抬头灌了一口水,液体入口的那一瞬间,一股辛辣的味觉瞬间让他呛咳了出来,而后狼狈地自腰间去巾帕擦拭,又放下了水囊,抬头瞪拓跋焘,“水?” 拓跋焘哈哈大笑。 “天气太冷了,你喝一口酒,可以暖暖身子。” 刘义隆没好气地道:“好,现在学会骗我饮酒了!” 拓跋焘笑眯眯道:“这也是为你好嘛!” 刘义隆才懒得理他,将水囊丢给了他,自顾自地开始吃肉。 拓跋焘也不介意这水囊被他喝过,抬手便灌了几大口。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明月,叹道:“今夜月色好,也不知道洛阳的明月,是否也有这般好。” 刘义隆轻叹了一声,并不说话。 他们其实并没有来得及为天下一统开心多久,因为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 “也不知事情是否能够顺利……” 刘义隆幽幽道:“即使不顺利,也得披荆斩棘。” 拓跋焘轻笑道:“是啊,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又怎么能够放弃。” “此去洛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往后或许便要在那里长驻了,你可不要不适应。” 拓跋焘道:“我又怎么会有不适应,我本就在洛阳待过很长时间,倒是你,这十几年没有出过建康城,才要担心水土不服。” 刘义隆淡淡笑了一下,道:“你说得没错,我只怕是回不去建康了。” 拓跋焘微微一怔。 刘义隆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你现在是领军将军,此职本就无甚大事,之后在洛阳,可不要嫌弃无事可做才是。” 可他话音落下,拓跋焘却没有回话,火光映着他的脸庞,竟有些许的恍惚之色。 刘义隆不得不喊了他一句,“佛狸伐?” 拓跋焘这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刘义隆好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也没什么……” “那你还这副神色。” 拓跋焘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刘义隆,片刻后忽然展颜笑道:“只要有你在,无论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我又怎么会无聊?别忘了我当初当了六年的右卫将军,不还是当下来了?” 刘义隆冷哼一声,道:“你当初每隔三天就要爬一次台城,还好意思说。” “我来见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嘛!”拓跋焘理直气壮道。 “好,可以,来见我你倒是不觉得无聊了。” “那是当然……”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早就想写骗喝酒这个桥段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这一年的年尾终于将近了。刘义隆在路上度过了一个特别的除夕。 无法与家人团聚,就与身边的近臣宴饮,没有办法大肆庆贺,便将朝贺的规模缩小,队伍花了几天的时间赶到了谯郡,江湛早早候在那里做好了准备,利用太守府,到底还是办了一场勉强称得上有排场的大朝会。 虽然条件简陋,但这到底是北伐胜利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刘义隆在这一场朝会之中,也赏赐出了不少牛酒,更减免了所过之处一半租布。所有民众都知道战争即将结束了,作为兵源地的谯郡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宋军将士阵亡不多,而远征的将士们眼看着就要归家了。 这个时候,恍惚的人们才终于反应了过来——魏国灭亡了,分裂百年的北地终于又回到了中原政权的怀抱。 不少家在北地的人大哭出声,夹道去迎刘义隆的辂车,热情的民众几乎堵得队伍在这座小县城走不动路,最后还是拓跋焘亲自领着一队士兵强行开道,辂车才得以进入行在。 而另一方面,河北节节胜利的消息也传来了。 在柳元景的统领下,颜师伯与刘康祖一同带兵,已然收复了三分之一的河北。 刘义隆曾经问过拓跋焘,若是他不再去统领北伐,可还能成事,拓跋焘却坚决又干脆地把这件事交给了柳元景,称只要任命他都督相冀幽平四州军事,事情自然能够砥定。 刘义隆不由得失笑,“我总觉得你在偷懒。” 拓跋焘颇为不以为然,“现在我去河北,就如同拿大刀斩蚊子,我能做到的,孝仁都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他定然也做不到。河北驻守的不过拓跋那之辈,断然不是他的敌手。” “真的不是托大?” 拓跋焘笑了,“我再立大功,你又打算怎么升我的职位?” “就为了这个?”刘义隆哭笑不得。 “不然呢?” 刘义隆看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封你为王,自然是不可能,但是把你的征北大将军升成车骑大将军,也未尝不可。” “不要。”拓跋焘固执道,“我喜欢这个名号。” 刘义隆笑,“怎么,觉得威风?” “我替你征北,你替我治国,这不是正好对仗嘛!” 刘义隆翻了个白眼,“洛阳快到了,好好和你老师重学一下文法吧!” 拓跋焘笑嘻嘻地并不说话。 这个年节过得热热闹闹,刘义隆甚至还特意让刘骏去给拓跋焘拜年,这一路上,拓跋焘除了安排防务和见刘义隆,闲暇时间便是教授刘骏,直把这十二岁的孩子练得哇哇乱叫。 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正月快要过半的时候,洛阳城终于到了。 当高高的城墙映衬着北邙山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时,所有人都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两个半月的跋涉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车驾巡幸,就任司州刺史的卢玄惯例是带着队伍出城相迎。君臣师徒之间都有一年没有见了,拓跋焘和刘义隆惊讶地发现卢玄的头发已经变得斑白。 北伐之中,居中调度的人正是卢玄,他接收南方来的粮食,将之运往北方,所有的物资都在洛阳汇集,他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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