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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湛之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他到底年轻，虽然担任侍中之职，却素来是个陪衬，被江湛这么一嘲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但很快，另一个人开口了。 “此言差矣，若能顾及孝义，自然是孝义优先，晋室不孝，我等岂能效仿？” 江湛眯起眼睛望向发言之人，却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偃。 见到褚湛之无言以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声音在殿中落下，荡出了一点回音，江湛皱着眉，沉吟片刻，开口道：“孝义岂是拘泥于这种事情而体现的？可若是不在洛阳治理，北方到底难以统治。” “在洛阳与建康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之前在建康，陛下不曾能够治理更远的长安吗？” 没待江湛发言，王偃便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左卫将军萧思话，道：“萧将军以为呢？” 他以为萧家人同他一般反对此事，这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去想就能知道。但他并没有等到他预期之内的回答。 萧思话沉吟了几息，抬头正色道：“迁都大事也，事关天下百姓，岂能以孝义为名，妨害国家重器，若是治理不好，难道就是高祖皇帝想看到的吗？” 这一瞬间，王偃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愕然之色。 他从没有想过萧家人竟然反对此事。 他以为这是一种共识——若是能维持住建康的首都地位，他们南人就不会在北方回归的现在失去现有的政治地位，他们所拥有的政治本钱就还能维持着权并一姓的尊荣。 可萧家人却没有顺着他的设想去走。 王偃刚想开口，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起，“臣也以为，若是迁都，只要七庙迁来，殷祭大事并无妨碍，而初宁陵则不必祭祀得如此频繁。” 王偃倏忽间转头，开口之人却是尚书右仆射何尚之。 他的眼瞳难以自抑地睁大了些，他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南方士人支持迁都，而事到如今，被孤立的竟然是他王门。 他挣扎着开口道：“可长宁陵修建已久——”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他从兄王靖之的声音，“臣也以为可行。” 王偃刹那间卡壳了，那后半句话再也没有说出来。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了，即使抬出长宁陵作为借口，刘义隆的决心也不会改变，这一点，王靖之比他更快地认知到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算反对，也激不起什么声浪了。 刘义隆到底还是给王偃留了面子，温和地道：“朕百年之后，依旧葬于长宁陵，但在太子之后，陵寝筑于洛阳。” 这样一句话出口，王偃就明白他已经找不到什么借口了。该放弃了，既然萧家和袁家都并不反对，谢氏人才凋零，更是无力与他们联手，在这种情况下，王氏不能成为那个靶子。 可惜侍中徐湛之不在洛阳，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反对此事才是最有力的。 王偃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在刘义隆又问了一遍之后，他才不情愿地道：“既然如此，臣不反对了。” 刘义隆笑道：“好，王卿若是不反对，那诸卿若是再没有反对意见，此议便通过了。” 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宣布了起来，“宫室修葺已经开始，大约在六月完成，诏令太子，奉皇后、会稽长公主与张太妃离京，携文武百官，八月前抵达洛阳，又，侍中殷景仁重病，许其九月致仕。” 这最后一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殷景仁乃是实际上的宰相，而他致仕了，宰相之位毫无疑问地空了出来。 而这个接替的人选…… 刘义隆却没有在意百官的心思，径直开了口，“加司州刺史卢玄为侍中，助江夏王总领百揆。” 这一瞬间，朝堂之中鸦雀无声。 是了，卢玄的司州刺史未曾剥夺，而天子却要迁都洛阳了，这意味着他这个入主中枢，竟然变得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诸卿可有异议？”刘义隆含笑的声音响起了。 ? 对于天子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次大获全胜。 王氏和褚湛之等人到最后也没有再坚持反对了，而唯一可能继续反对的徐湛之远在京师，在这种情况下，刘义隆只需要去信太子，再让殷景仁最后安排一次行程，就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迁都虽是急迫之事，但刘义隆说服的朝臣够多，到底还是占据着上风的，而卢玄任相则是他顺理成章的进击。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他在南朝二十年，而他的身份却又是北人，这是一种对双方的安抚。 所有人都清楚这点，于是虽然反对的声浪也有，却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毕竟天子任用谁，全然是天子自己说了算的，卢玄也并没有出过什么错误，实在是再周全不过的一个人了。 而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去反对，他们还要好好斟酌这个微妙的任命，看看以后的道路该怎么走。 朝会结束时，群臣山呼万岁，刘义隆坐在坐枰上，静静看着下方的百官，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成功完成了他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任务。 他任由群臣退去，自己则坐着没有动，抬起头看着藻井出神。 其实早在平城被破时，他便去祭过初宁陵了，可惜如今身在洛阳，他没有办法再去见父亲。 他心中想着，他做到这一步，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满意。 不……并不是父亲是不是满意，而是他自己，他对他所爱的家国是否还有未尽到的责任，是否还能做得更好……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过去，阿奚正在殿外等候着他。 这次宣布也是和卢玄商量好的，任他为相之后，他们要在书房之中商议接下来的事宜，阿奚便是与步辇一起等待着他。 刘义隆起身，走到了殿外。二月的春风已有了些微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等到刘劭到了，想必就是最舒适的时节了。想到这里，他笑了出来。 他乘着步辇，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书房门口，走了进去。 卢玄已经正襟危坐在那里等待着了。见到刘义隆到来，他屏气凝神等着他坐定，而后郑重地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刘义隆一下子有些愣神，他还没反应过来要搀扶卢玄，便听到他开口道：“陛下知遇，臣铭感五内，日后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刘义隆愣怔过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卢公何至于此，你是我的肱骨，我倚仗于你，算什么恩情呢。日后我们还要齐心协力的。” 卢玄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正是如此。”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微微一笑。 “如今大事且算定下来了。”卢玄悠悠说道。 刘义隆颔首道：“既然王门无力反对，那事情就会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去发展。” “不错，这说明我们日后的行事也会更加便捷。”卢玄神色认真地说道，“不过，臣还没有问过呢，陛下在这个时候诏命臣为侍中，只怕是有事要做吧？” 刘义隆笑道：“卢公敏锐。” “陛下可能告诉臣是什么事吗？” 刘义隆想了想，到底还是把那日和拓跋焘篝火前的谈话娓娓道出了。 “卢公，朕想要改革兵户和吏户，将户别改为籍别，取消世袭，改为有田者选任。而吏职则予以发俸，以考试选拔。” 这实在是格外有信息量的话语，纵使是卢玄，听到之后都是微微失神。 好半晌，他才反应了过来，皱起了眉头。 “吏籍发俸？效仿当初司州故事？” “不错。” 卢玄垂首沉思了片刻，抬起头郑重问道：“陛下可知此事花销是多大？” 刘义隆道：“朕算过了，每州每月多支出一万斛，一年是十二万斛。” 卢玄严肃道：“所谓升斗小吏，真正在职的小吏日有三斗粮，才如此称呼，而如今若是给吏籍发俸，十二万斛的支出也意味着国库的抗风险能力又降低了，连年征战，已是变动连连，这样下去，只怕民力不丰也，而这些人是否要转换为国家官员？更不要谈兵户吏户转为籍，他们是否认同，官员又是否能执行到位。” 刘义隆想了想，道：“这个问题朕考虑过。兵户卖命与国，却要忍受儿孙世代拼杀，没有出路，在这种情况下，转为军籍，他们想必是乐意的，吏户则更简单了，他们本就不愿当吏户，转户为籍很是顺利。既然是吏籍，则应当单独立品，不与流官混同。至于官员的执行……想来总会有人愿意去做的。” 卢玄低声道：“臣却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定然不会没有人支持陛下，臣担心的却是，陛下为了做这样一件事，去利用那些擅长投机的人。” 刘义隆默不作声地看着卢玄。 卢玄平静道：“一个投机之人，他在意的是陛下能给他的名位，改革定然不能缺乏这样的人存在，但在明知大规模推广会出现问题的情况下，再去做这件事，只怕会逢迎的只有投机之辈了。这样绝不可能做好此事。” 刘义隆轻叹了一声，道：“朕明白，所以，卢公，朕没有打算大规模推广，朕打算的是先在一州试点，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卢玄道：“臣只恐对陛下不满的人藏在暗处，而此事会成为他们与旧贵族的战场。此事……只怕想要施行，颇有难度。” “但我们不能因为有难度而不去做。”刘义隆平静地道，“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也无法改变此事有利于国家的事实，这种情况下，即使与所有人作对，我们也要去做。” 卢玄微微一笑，道：“不错，趋吉避凶，人之常情，但总有些事避无可避。不过，臣有个更便宜的方法。” “哦？” 卢玄低声说了一句话，而后道：“有这样一个方法在，我们可以试探出谁是投机者，谁是支持者，也可以看清反对者的理由，这样我们可以挑选一个好的州郡，规避相应的问题。” 刘义隆想了想，道：“这倒是可行的，只是真的能看得出投机者吗？” “若是别有所图，这些人定然会趁机上纲上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他们攻击的谁，就知道是否投机了。” 刘义隆笑了，“只怕卢公对谁会支持，谁会反对早有想法了吧？” 卢玄笑道：“略有一些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是616的主场（
第二百九十二章 迁都的流程很快开始了。 刘义隆先去了洛阳的圜丘，告祭天地以迁都之意，而后开始正式营造宫室。直到此时，群臣才意识到，洛阳城从十一月开始处处修建的情形竟是为了此时此刻准备，天子早已经等着要做这件事了，他是谋划已久，他们实时反对，又如何能做到如他一般准备周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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