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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转头看去，竟是一个少见的新面孔——这意味着一件事，此人定然是归顺南朝的北方士族，而他的少见正是基于此而来。 卢玄却认得他，他乃是清河崔氏的子弟崔冲，是崔浩荐到朝中的人手之一。 伴随着他的开口，朝中的奉朝请、几名散骑侍郎纷纷开了口，竟俱都是支持。 卢玄打量了一番，这些人中竟有不少都是他认识的，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刘义隆问他是否对于谁会支持早已心中有数。 如今竟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支持此议的竟然绝大多数都是北方士族。奉朝请和散骑侍郎乃是虚职，在北人归顺的情况下，他们很少被授予实职，因此提议的大多数都是这些官员。 事实上，对于他们支持这个提议的理由，卢玄心中也是有数的。这些人新附不久，正需要在这个时候建立政治威信，他们对于刘义隆这个政治标杆的风向极其信任，甚至因他们是手下败将，这种信任竟更超过了南人，因此附和刘义隆，就等于一种变相投诚，可以换取一定的话语权。 与此同时，他们若是能大力推动一项政绩，日后也能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这些吏户毫无疑问也会成为他们的门生——至少这个时候，支持可以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权力的果肉。 何况这样做还能让占据高层势力的南方汉人手忙脚乱，失去部分自己的私兵，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卢玄叹了口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也有了些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听见北人如此支持此议，南方汉人纷纷按捺不住了。 “你们说支持，又有什么理由呢？” 崔冲肃然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如何不能支持？” “尔等北人，不识我朝朝务，如何在此指手画脚？” 崔冲不怒反笑道：“我与君同朝奉上，如何不能议政了？” 又有一人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奉上，你等北人倒真是没骨头的，先奉胡主，再奉敌君，倒还有脸在这里恬不知耻地说话。” 此言一出，话题立刻滑向了互相攻击，太原郭氏的一名奉朝请立刻开口道：“你们南人倒是高贵，只虑一门荣光，不顾大局国事，也有脸在此说话！” “我等与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竟成了不顾大局国事？倒是你们与国无关，才不嫌事大，定要行这改革才是吧！” 双方的火药味渐渐升级，从互相咒骂对方软骨头和不顾大局，渐渐演变成了攻击彼此的私德，一时间朝堂中热闹之极，只差打起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了刘义隆和卢玄对视了一眼。 这正是他们定下的计策。在宣布的时候并不说明这是只在一州试点的政令，这样就能筛选出来无条件拥护的可能的投机分子、以及矢口反对之人，还有保持中立沉默的，说不定有些支持他的人。 在这样泾渭分明的吵闹之中，刘义隆也明白了一件事——卢玄所谓的有了些想法，只怕就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北人了，他们才是投机分子，他们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支持政策，只是为了打压南人的政治地位罢了。 而南人的反对也未必是不支持，只是因为北人支持了，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也干脆便反对起了北人的政治主张。 这一瞬间，刘义隆忽然意识到了卢玄此举的意义所在——他在警告他，这样的裂痕天然存在，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困境，甚至比他将要施行的改革更加重要。 这是国家存在的基础。 他轻咳了一声，阿奚立刻高喊了一声“肃静”，当所有人不甘不愿地沉默了下来的时候，刘义隆开口道：“如今南北一统，无有南人与北人，都是宋人。” 他看了看阿奚。 后者轻咳了一声，道：“陛下有言，此事既如此难以决定，不妨先试行于一地，若是有效，便长久实施，若是不奏效，便再改回来。” 这一下，整个朝堂中瞬间鸦雀无声，扯帽冠的，拉衣袖的纷纷停了下来，愕然转头看向刘义隆。 他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所有人的心头都浮出了这样的想法。 倒教他看了一场好戏。 几名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上前拱手道：“臣以为可！” 刘义隆轻轻颔首，又看向了徐湛之，问道：“卿以为呢？” 徐湛之的脸色时红时白，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如今只有扬州和荆州两地，财政尚能支持此事，陛下打算从哪一州开始？”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荆州吧。” 徐湛之闻言，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不是扬州，他的产业还保得住。 转头看去，竟是八成的官员都露出了同样的神色。人们互相对视，不禁都笑了出来。 刘义隆默不作声地扫视了一遍朝堂。他知道正支持他改革的人，是那些此刻依旧不曾下场说话的人，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吏户与兵户的改革，只需要坚持，总能执行下去，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百年未遇的大变局。 他必须要糅合南人与北人，而更加困难的情形，甚至没有人提到。 即是胡人。 【作者有话要说】 胡汉融合是一种政治理想，但在当时就和蛮汉融合一样是不受欢迎的，总之这事会有点难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朝会结束之后，刘义隆回到了洛阳宫城之中唯二修缮完毕的寝殿之一——含章殿中。他下了步辇，带着侍从进入殿中，更衣整理之后来到了外殿。 此时此刻，已经有一个人等在了那里，听到了声音，他抬头看了过来。 见到刘义隆出来，那人露出了笑容，道：“陛下看来并不困扰。” 刘义隆并不惊讶此人的到来，反而温声道：“虽则没有全面铺开改革，但试点于一州也是可以接受的稳重之策，方略上要大胆，但执行却要小心谨慎，这是应该的。” 来人——江夏王刘义恭微微笑道：“陛下卓见也。” 刘义隆来到方形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道：“车卫，来坐。” 刘义恭从善如流地入座了。 两人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谁也没有说刘义恭是怎么来的——刘义隆没有特意叫他，只是让阿奚给他递了一枚美玉，刘义恭接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来了。 他没有谢恩，刘义隆没有提那枚玉璋，两人心领神会地仿佛此事没有发生过。 刘义隆率先拈起了白子，等刘义恭下了一枚黑子到棋盘上，他才落下了子，道：“这几日闷热，眼看着又要下雨了，车卫家中的屋瓦可修缮齐整了？需要调拨人手加快进度吗？” 刘义恭含笑着又落子，道：“劳陛下挂心了，我家主屋倒还齐全，如今人手紧张，还是先就着群臣为好。” 刘义隆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倒是，他们千里迢迢迁徙至此，总不好让他们餐风露宿。” 刘义恭微笑道：“其实以檀桓公和卢公对洛阳城的经营，不至于有这等事情出现，群臣反对的不过是宫室不营，不够体面，但陛下既然一意不在乎，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兴许他们的府邸，甚至比宫室更结实呢。” 他这话说得其实不太客气，但兄弟二人都熟悉至此了，刘义隆也明白了刘义恭的意思，他看似无心，其实也是在说群臣的处境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他们定然在洛阳已经准备了产业，不至于衣食无着，如今那些反对迁都的抱怨，其实只是想要向皇帝索要更多而已。 刘义恭素来与人亲厚，他都这么说了，倒是让刘义隆意识到了一件事——迁都洛阳对那些人来说实在是一件既有机会又有风险的事，尽管在最初命令下达之时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但新的秩序很快就会形成。 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大变之世，无论什么方面，都不能再拘泥于前措，他们自有自己的出路，倒也像是他们会做的事。” 刘义恭一边撑着腮，一边落子道：“陛下就是太过仁善了。” “车卫怎么会这样觉得？” 刘义恭笑道：“这个天下以您为主，您就该真的以自己为主，注重一二自己的威仪，而不是任由人人怀有私心。” 刘义隆淡淡一笑，道：“我之用度，其实都不是重要的事情，但车卫说得没错，不可人人都怀有私心。” 刘义恭啪地将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而后抬头看向了刘义隆，笑容满面。 “私者，己也，人不为己，才能为人，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人不可以只有私心，但若是将私心置于公心之后，先就公事，则与没有私心也没什么分别。” 刘义隆轻叹了一声，道：“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人是少数，但有时又觉得，其实这样的人也不少。” “哦？” “只要我立下无上的功业，人人都会信任我的理想，如此一来，他们也愿意把他们的私心分给我一点。” 刘义恭歪头道：“陛下正是因此决定的这三次北伐？”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并不是，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是时也势也，我也走到了这一步。” “是啊，”刘义恭低声叹道，“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响起，而后是长久的静默无声。 良久，刘义隆问道：“车卫怎么想的呢？” 刘义恭简洁道：“臣没什么想法。” “即使远离中枢，你也并不在意？” “陛下说错了，臣所言没什么想法，不是因为想去或不想去，只是因为对臣来说，听从陛下的命令比它重要。” 两人说着外人全然听不懂的话，可他们彼此却心知肚明怎么回事—— 这一切还要从那枚玉璋说起。璋器是天子巡游四方的礼器，将玉璋送给刘义恭，意味着让他代天子外出，而此时此刻，唯一一个亟需治理的地方，乃是改革试点的荆州。这意味着刘义恭将不再就任司徒之职，而成为外任的一方大员。 所以刘义隆知道刘义恭一定会来，刘义恭也知道刘义隆不会问都不问就把他调遣出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博弈。 刘义隆道：“朕不想勉强你。” 刘义恭若有所思道：“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臣会眷恋中枢？臣不该有什么大的野心和理想吗？”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你生来富贵，性情开朗，正因如此，凡事都看得开，这样的性情，其实不适合外任，作为一州刺史，正该有些坚持才能做好事情，可是……车卫，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身体会坚持不住，我必须要给你们留一个余地才是。你也该有所磨炼了。” 刘义恭叹了口气，道：“其实陛下若有所求，臣是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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