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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勃然大怒，反手就要抽出背后的腰刀，青年们见状，轰然四散，利用自己的机动优势再次射了一轮弹弓。虽然命中的不多，但光这几枚弹珠也让胡人颇感棘手，他们看着狼狈逃窜的胡人，不禁捧腹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们忽然厉声道：“快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就去喊更多人了！” 胡人还待再战，年长者却忽然拉了他一把，这位年长者转过头叹了口气，而后道：“好，我们离开，但许我们灌满水囊。” 胡人急道：“阿耶！” 汉人青年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先开口的人道：“不可以，即刻离开。” “只是因为我们是胡人？” “没错。” 老者长长叹出了一口气，他学者汉人一拱手，问道：“我要去叫他们集结，半个时辰后一定能好。” 汉人青年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他们竟然一个都没动。 没过一会儿，牛羊和部民都集中到了一起，他们并没有来得及喝足够的水，都眼巴巴地看这老者，后者却宣布道：“我们离开！” 部民一时间哗哗议论抱怨了起来，年长者却不为所动，转身换了一个方向，翻上了自己的马，便向着山上行去。 “阿耶，你刚刚为什么阻止我和他们理论！”那名年轻人也翻身上马，来到年长者面前忿忿地道。 年长者摇了摇头，道：“不要奢求太多，我们能在此活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年轻人低声道：“汉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总是这样。” 年长者叹道：“这没有办法，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脸色。” 年轻人沮丧道：“喝水也是，给我们安排的山也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年长者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高挂天空中的烈日，默默地握紧了拳。 若不是代魏战败了，如今他们本不必如此，他心中想着。 ? 七月的中旬，白露节将寒气凝结在了渐渐泛黄的叶片上，它们敏感地察觉到了物候的变化，率先褪去了绿衣。而随着物候的变冷，阴云被不耐烦的西风清扫到了洛阳一线，沉沉地堆积在神州大地的中央。 在含章殿中，江湛正在向刘义隆汇报近来他所处理的事情。 “……据宗凉州所报，凉州一地，录得胡籍两千四百八十一户、一万一千九百七十七口，汉籍一千九百三十六户、九千零三十一口，另扩得隐户二千一百余户，其中胡户一千二百户，汉户一千户，尚余两千户隐户，宗凉州称，凉州大族实在不愿再吐出来了。” 凉州定下已有一年了，繁琐的录籍工作终于完成了。事实上，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文书工作很多，而是因为宗悫在凉州又小小地打了几仗，为了括隐，他想尽办法，软硬兼施，到了今天，才有了这般成果。 凉州毕竟是和平收复的，当地的势力不曾被连根拔起，在这种情况下，宗悫的施为就变得格外重要，好在他到底是不负所托，完成了这个工作。 刘义隆闻言不禁点头道：“交给他果然有成效，能括得如此之多的隐户，已是十分不易了。” 均田令以来，整个刘宋至少括得了隐户十七万户，而且这些隐户并不是强迫所括，而是为了分田，隐户自觉地脱离了依附的豪族，去登记田地。 原本田地已是有些不够分了，但北方偌大的土地打下来了，多年的战乱之下，北地人口凋零，无主荒田极多，倒是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江湛笑道：“宗凉州有手腕，又打了胜仗，自然能做得到如此成绩。” 刘义隆点了点头，他心中很是满意，脸上也便带出了点笑容。 只是他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当即问道：“凉州地域如此之大，为何户口数竟如此之少？” 江湛对此倒是早有准备，他道：“臣去问过袁侍郎（袁淑），他称，凉州地广人稀，除却祁连山流下雪水的地方，其余地方，沙连瀚海，飞鸟不渡，俱是戈壁，而雪水亦是有限，虽有地力，水却不够，能养活的人也就只有那么多。” 刘义隆这才想起来，以前他与拓跋焘谈及凉州时，对方的确提到过凉州有许多沙漠，但那时他以为只是如同江淮多湖泊一样的星星点点，怎么也没有想过会有广袤连绵的沙漠。 听闻此事，他不禁皱眉道：“如此一来，凉州的地可还够分？” 江湛微微一笑，道：“陛下放心，胡人需要的地少，也多是不能种植的草场，问题并不是很大。”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我听郭佛狸提过，畜牧所需的草场面积要比种地大得多，何况胡人多以部落群居，如此分田，只怕不切实际。” 江湛不以为然道：“他们若是部落而居，可以自行合并所分田地，只有散养的牛羊需要那么多的地，圈养的牛羊只需割草即可成活。” 刘义隆却说起了一件事，“朕听闻了一事，长安的汉人已经接近分田完毕了。” 江湛一怔，点了点头，道：“是。” “长安的胡籍，卿等还是议以分配草场吗？” “这是胡人的习俗，我们也不可擅改。”江湛道。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但朕听说，长安之中的胡人，尤其是氐人依城而居，已是与汉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如此分配，只怕是有些不公。” 江湛无奈道：“我们照着胡夏的文书录的籍，目前一切从简，也只能如此了。”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朕倒是有个想法。” “陛下请说。” “朕此前曾经和太子说过，以农牧之分分籍，而不以胡汉分籍，本是打算实行的，但年初朕重病了一场，又遇到北伐大事，不能轻举妄动，便没有行此事。” 江湛皱起了眉，道：“可若不分以胡汉，只怕诸夏正统乱矣。” 许多年来，汉人虽然接受匈奴人的内附，但从没有把他们当作正经的编户齐民处理过，南朝继承了汉晋以来的这种传统，从没有把胡人当作户口处理，录胡籍本就已经是对胡人地位的一种妥协了，按照传统士大夫如孔山士等人的意见，更是不该接纳胡人为编户齐民。 刘义隆抿了抿唇，认真道：“隔阂一旦设下，来日想要消泯，就已是难了，如今无论胡民还是汉民，他们都是宋民，朕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对方有区别。” 江湛一下子领会到了刘义隆的意思。 他竟然在想着糅合汉人和胡人，而没有将华夏正统的旗杆立住。 江湛想了想，委婉地道：“陛下，臣以为可以检视胡民中种地的，给赐田地，因人制宜，不必为这些琐事而特意改变分籍方式。” 事实上，按照他的意思，他是不太赞同刘义隆的想法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到底还是提出了这样一个折衷的办法。 刘义隆却极为聪慧，听到江湛这么一说，立刻明白了他的态度——江湛提出折衷的看法，并不是因为他支持此事，只是因为他的立场是要迎合他刘义隆，站在他这一边，才能称得上是心腹之臣，若论本心，江湛只怕是并不赞同此事。 这一下，刘义隆也沉默了下来。 连体贴如江湛都不曾同意此事，他不由得感到了棘手。他知道自己可以试着说服江湛，但是抬头看向对方的时候，他在江湛的脸上看到了温和而耐心的表情。 他一瞬间意识到了，对方早已料到他的想法，但他依然没有接受，他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固有认知，并且不打算改变这个想法，这种情况下，他再如何劝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半晌，刘义隆道：“朕知道江卿的意思，只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人们以为该如此，就该如此的。” 江湛皱了皱眉，道：“陛下真的打算去做？” 刘义隆叹了口气，也不认可，只是道：“让朕想一想。”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汉人王朝统一就会出现这种问题，616已经是非常有远见的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七月二十一日，刘义隆召集了侍中们，宣布了农牧分籍之事。他到底是没有按照江湛的建议，做那个折衷的办法。 果不其然，此事引起了极大的争议。 说是争议，其实基本上是刘义隆一人支持，卢玄并不表态，而侍中们集体反对。 徐湛之认为这太过善待胡人了，根本没有必要，何尚之则以为这是道统问题，不能让戎狄混淆华夏的正统性。 他们都是饱识之辈，引经据典，刘义隆则只是道：“朕不能让朕的子民被区别开来，这就是未来的祸端。” 何尚之道：“双方语言不通，习俗不一，如何能够混同？区分治理才能够井然有序。” 刘义隆问道：“如果区别可以使秩序完备，我们如今又为何要将吏户和兵户改户为籍？” 他一个人舌战群臣，竟然没有落到下风，何尚之一下子没了言语，最后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只是小会议。”他说道，“在座的都是重臣，您若是只能以此方法强迫我们接受，那此议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刘义隆冷静地道：“但此议若是执行下去，利在千秋。俗可以一统，言语可以学习。” 何尚之皱着眉还没有说话，尚书左丞荀赤松就已经变色道：“如何能令胡人习汉语，昔刘渊通经学，到底乱夏也！” 刘义隆抿了抿唇，道：“乱夏与否，在于中原气数，又岂是区区语言可以做到的。这且不提，朕的意思只是习俗可以改变，洛阳城中胡汉混居已久，许多胡人的习俗已经不异于汉人，如何能够僵硬视之。” “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刘义隆正待反驳，殿外忽然传来了急报，宦侍匆匆入殿，见所有人都在，便没有多话，先将奏报呈递给了刘义隆。 刘义隆立刻起身接过，看了一遍，脸上勃然变色。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江湛察言观色着问道。 刘义隆沉默了良久，抬头看了看江湛，又看了看群臣，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将奏报递给了下首沉默的卢玄，道：“卢卿看看。” 卢玄颔首，接过了奏报，浏览了一遍，脸色立刻变得格外凝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刘义隆，后者点了点头，卢玄才清了清嗓子道：“据报，桑干郡守纥奚路干起兵反叛，他联络了乙弗部、俟几部等部落，以五千兵马下桑干郡、繁畤郡！” 一时间一片哗然，徐湛之不可思议道：“郭将军还在，他们怎么竟敢反叛的！” 何尚之厉声道：“陛下，此乱臣贼子，当诛灭也！” 刘义隆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朕记得薛安都留守平城？着他立刻率兵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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