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玄颔首道:“唯!” 一时间殿中一片沉寂,谁也没想到胡人的谋逆来得如此是时候——对于群臣来说是时候,对于刘义隆来说,却是格外不巧了。 良久,荀赤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铿锵了许多,“陛下,胡人狼子野心,我们绝不能给他们机会接触汉俗,臣以为,不仅要禁绝胡汉来往,更要限制胡人的从业范围,养蚕缫丝、武备兵器一类,绝不可引入胡人!” 刘义隆皱起了眉,想要反驳,荀赤松见状,却又加了一句,“陛下,如今这样的反叛只是第一起,我们尚要防备更多的反叛,岂能妇人之仁!”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只有千日做贼,岂有千日防贼,荀卿,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不这样看。” 荀赤松冷硬道:“陛下就算劝说臣,臣也并不觉得那是正确的。” 刘义隆认真地道:“如今胡汉混俗并非臆想,而是已经成为一种既定事实了,我们如何能忽视这些现象。” “人岂能臣服于并不正确的事实?” “朕可以不臣服于事实,却不能不臣服于人心所向。”刘义隆静静道。 荀赤松大摇其头,最后道:“陛下可以问问在座的诸君,有谁支持您。” 刘义隆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可到了最后,也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 刘义隆的心沉了沉。他意识到了这一次,真的没有人再帮助他了。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看着下方沉默的群臣,一时间,那些话却哽在了喉头。 ? 会议结束后,刘义隆独自回了含章殿。 这些时日,拓跋焘并不在洛阳城中,他去了虎牢关安排防务,说是要等上一些时日才能回来,他便只好自己坐在殿中想着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愿望竟然会如此难以执行,会有那么多人反对,以至于自己的心腹都阳奉阴违,可若是要他放弃,他又绝不曾那样想过。 在他看来,胡人也好,汉人也罢,都是他的子民,他并不想把他们区别开来,分成不同的两个群体,甚至分出个高下来。 而要做到这一点,看起来竟是难上加难。 该怎么办呢?如今群臣都反对,若是在大朝会上议政,难免更加难以执行,而卢玄近来在忙碌改革的事,实在是分不开身,刘义隆虽想找他商量此事,但几次试探,对方始终推脱不言,这也让他有些困惑。 他难道真的做错了?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案前,准备看今日的奏疏。 却在此时,阿奚来报,卢玄请求觐见。 刘义隆有些惊讶——按理来说,若是想要见他,卢玄应该在刚才会议结束后直接留下来,但他没有,反而这个时候来见他,看起来倒像是并不想让人知道。 刘义隆想了想,到底还是道:“传。” 他没等多久,卢玄的身影便出现在殿外,刘义隆轻咳了一声,调整好了坐姿,书案已经被撤下去了,另一张坐枰也已摆好,刘义隆看着卢玄一丝不苟地行礼,笑着道:“不必多礼,赐座。” 卢玄倒也不推拒,安然坐了下来。 刘义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今日这样晚了,朕没想到卢公会来此。” 卢玄微微一笑,道:“我觉得陛下兴许在等我才是。” “哦?”刘义隆奇道。 卢玄道:“陛下不是等了很久吗,关于臣对于胡汉问题的意见。” 听到他提起这个问题,刘义隆的神色微微一凛,他看着卢玄道:“卢卿可是有想法了?” 卢玄轻叹了一声,道:“陛下今日太急躁了。” 刘义隆问道:“如之奈何?” “这样重大的议题,不应该一下子抛出来的,您如今正有改革的事在,已然是有争议的,再添上这样一件事,朝臣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会支持您呢。” 刘义隆沉默,他却没有被卢玄的话语蒙过去,他认真地看着卢玄,问道:“则卢公的意见是什么?” 卢玄的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 “敢问陛下,您究竟为何想在此时为此事?” 刘义隆想了想,道:“朕只是觉得,已经拖延了这么久,若是再不能做,等到规制确定了下来,再改就不好改了,必须要趁魏地新复的时机赶快下手。” 这话他不曾对旁人说过,事到如今,只怕别人也并没有兴趣去听,故此直到卢玄问起,他才如此说了。 卢玄凝重的神情却并没有改变,“陛下可有想过,两件改革放在一起,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了。” 刘义隆斟酌道:“兵户与吏户的改革可以放一放,等车卫出了成绩再说,农牧分籍却应该争分夺秒。” 卢玄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陛下就不该把朝臣所有的耐心留给兵户吏户改革。” 刘义隆久久不言,最后低声道:“卢公并不支持此事?” “臣只是觉得陛下有些太过心急了。” “那也就是说……” 卢玄幽然道:“臣明白陛下的顾虑,事实上,兵户和吏户的改革,转眼间就能出成效,胡汉之事却是千秋万代的,但是您不能这样刺激朝臣。” 刘义隆解释道:“卢公可有想过,无论我怎么徐徐图之,有些人便是绝不会答应?” 卢玄凝眉看着刘义隆,片刻后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只是觉得,这种事若是不能雷厉风行,只怕就是会被拖延到被人遗忘。” 卢玄再次叹息了一声,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只是臣还是觉得时间有些太紧张了,如今群臣反对居多,您又打算怎么办呢?” 刘义隆平静道:“朕想要设法同他们交换,总能让部分人同意的。” 卢玄闻言,不禁摇了摇头。 “陛下,”他说道,“臣无意教您如何做事,但在臣看来,您该坚持一下自己的看法。” 刘义隆一怔。 他如何不曾坚持了? 卢玄叹道:“陛下是天下的表率,您若想这样做,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并不是试图让别人达成此事,而是直接地自己去做。” “自己去做?”刘义隆奇道。 卢玄道:“您与其试图等待或争取他人的认可,不如忘掉这些,只要您支持,他们就必须支持,没有任何余地可言。” 刘义隆想说这会不会太过激进,但想到群臣的反应,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就像当初拓跋焘所说的,只要触及到了那条界限,士族会毫不犹豫地动手绞杀他,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先发制人。 “卢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轻声道,“朕的确一时没有想到,但其实现在朕已经可以依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来强行推动一些事了。” 卢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刘义隆又问道:“卢公有什么打算?” 卢玄道:“臣不能支持陛下,但也不会反对陛下,若是臣支持了,只怕户改籍的改革会出现纰漏,臣必须要先做好这件事。” 刘义隆想了想,又道:“那北方汉人会支持此事吗?” 卢玄问道:“陛下何必在乎他们?” 刘义隆苦笑了一下,道:“并不是朕在乎,朕只是想知道朕面对的境况。” 卢玄沉吟了片刻,最后道:“那陛下最好抱着他们并不支持的预期去做这件事。” “为何?” “北方汉人和胡人之间的矛盾,比您想象的更大。这绝不是您不去做这件事的理由。” 刘义隆知道卢玄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就算被反对了,也不可能改变看法。 他只是过于沮丧,才试图寻求认同,但其实他早就有决断了。 在这个时刻,一个主意在他的心头浮现了出来。 他抿了抿唇。 “陛下想好了该怎么办了吗?”卢玄问道。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最后道:“我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卢玄沉默,最后居然轻轻笑了一下,道:“陛下,您若是不做,定然是不甘心的,何如就此做了呢?” 刘义隆微微笑道:“朕明白,朕的确有些想法了,只是,朕以前从没有主动做过这样的事。” 在以往,他的每件独断专行的决定都来自于时势所迫,他总是被推着走,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竟也有了一件十分想要做到的事情。 虽然想做这件事的理由,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是这毫无疑问是他有了愿望。 他心想,无论为了什么,他都得尝试一把。不,并不是尝试一把,而是如果决定去做了,他就一定要做成才可以。 这是他对自己的期待。 想到这里,刘义隆也不再纠结,径直对卢玄道:“卢公且好好安排你手上的事,此事朕自有计议,卢公看着便是。” 卢玄垂眸想了想,道:“陛下若是需要臣,一些私下的小事,臣可以替您做到。” 刘义隆微笑道:“朕知道,不过倒是暂且不必了。卿且看着就是了。” ? 八月初一,正逢大朝会,早有臣下听说了刘义隆打算以农牧分籍,而不以胡汉分籍的风声,已经准备好了奏表,准备谏言,而在这个当口,正有太子曾经不支持此事的消息传出。 群臣都有些惊讶,太子是个不声不响的人,十分恭敬孝顺,谁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反对陛下的主意。 有人便试图联络了太子,太子慨然道:“此国之大事,岂能因孝悌而轻忽,我敬顺主上,岂因此事而败。” 这一下,立场相同,再加上行事有度,竟然给太子刷到了不少的声望,有人去询问太子是否打算表态,太子便道:“孤已经谏言过了,是否采纳,乃是主上的主意,以此为准。” 他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群臣虽然有些失望,但到底还是对他有了不少好印象。 但刘义隆并没有按照牌理出牌。 大朝会上,百官聚集,当阿奚出列,所有人都以为他打算念农牧分籍的诏书,却不料他开口念道:“自顷九州一统,天网复张,黎庶孳息而交通,夫古有分土,而无分民,今民之俗不一,灵台建构,当以附化,乃设教习之吏,授以雅言,胡人汉人,皆可习之。又彼婚嫁,沟通交好之要,今不复禁通婚,一应黎庶,皆可听凭嫁娶。”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至尊抛出了一个争议不休的议题,随之竟又抛出了更激进的议题。整个朝堂几乎是瞬间炸开了锅,激进如荀赤松,直接高声怒斥:“陛下何为此乱命!” 国子祭酒颜延之更是道:“戎狄无礼,有收继婚之俗,如何能就禽兽而弃礼仪?” 刘义隆坐在上首并没有说话,他的臣子们都是饱学之士,根本不需要多长时间的反应,便开始长篇大论了起来,而他竟没有什么反驳,只是在上面静静地听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470 471 472 473 474 4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