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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瞪了他一眼,道:“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睡觉?” “那哪能啊!”拓跋焘笑道。 刘义隆叹了一口气。 “佛狸伐,”他低声道,“你真的要这么罚道民?” 拓跋焘看着他笑,“那是当然,我说到做到,有什么不能罚的。” “他到底是个孩子……” “他不小了,”拓跋焘不以为然道,“他已经可以成家了,我在他这个年纪,都能大破柔然了。” 刘义隆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这等人,能随意和人比较吗。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干涉拓跋焘对刘骏的教导,于是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随你们师徒去吧,只是莫要打得太重,他到底是还没长开。” 拓跋焘笑道:“你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我都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出了这许多大事。” 刘义隆并不作声。 事实上,他应该为了拓跋焘处罚刘骏而难过不已,但相反的是,当他从那个人口中听到“感谢陛下”的时候,他有了一种心终于落到实处的感觉。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支持他,无论他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他当真理解了他,即使他从未和他说过自己的想法,不仅仅因为他是个胡人,还因为他也如他一样,明白胡汉的融合已成既定事实,而未来的时代,胡汉之间必定无法再轻易分割开,如果没有宽广的心胸去接受这样的事实,就必定会让国家陷入动乱。 这是他的爱人,他志同道合的伙伴。 “怎么了,你为了这些事发愁?” 刘义隆无奈地挑了一下唇,道:“本来是有一点的。” 拓跋焘好奇道:“难道现在就没有了?” “是啊。” 拓跋焘不禁微笑了起来,道:“那看来我还是有点运气的,一回来你就想到办法解决问题了。” 其实也算不上想到办法解决问题,只是刘义隆又有了斗志而已,他一个人纵然支撑得住,可是拓跋焘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能给人以成功的信心,这让刘义隆更加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他微笑道:“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最近怎么样。” 拓跋焘不以为然道:“还能怎么样,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睡得可还好?”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不好,虎牢关的床太软,我根本睡不适应,再说了,没有你在,我总是很容易惊醒……” 刘义隆叹了口气,无奈道:“好,过一会儿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儿。” 拓跋焘兴奋道:“那好啊!” 刘义隆又问道:“桑干郡出了叛乱,此事没什么影响吧?” 说起这事,拓跋焘倒也收到了信报,他当即道:“你且放心,乱兵不过五千之众,薛休达能解决此事。” 刘义隆淡淡笑了笑,道:“我没有想到胡人对于我朝的怨气竟有如此之重。” “这其实是很寻常的事。”拓跋焘叹了一声,道:“事实上,即使我上辈子功勋赫赫至此,还是有层出不穷的宗室叛乱,何况是你这个他们根本看不起的孱弱皇帝呢?” 刘义隆讶然道:“他们竟也会反叛于你?” “是啊,他们畏惧我,却并不敬服我,一旦有了机会,他们必定会反,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希望推广汉学?” 刘义隆想了想,却忽然问出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此等事态,该如何解决?”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我试过通婚、教习,但收效寥寥,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其实……你所言农牧分籍之事,倒是有点意思。” “哦?” “胡汉之俗不同,并不在于血统,而在于生活方式,但汉人也有牧民,胡人也有农人,对两种生活方式做出管辖,才可以最大限度地模糊胡汉的界限。” 刘义隆微微一笑,“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其实对于通婚和教习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迟迟不推广诏命,也是因为这个,只要让朝臣就此事多吵一段时间,再提农牧分籍,想必他们也就能答应了。” “真亏你想得出来这样的办法。”拓跋焘叹道。 刘义隆无奈道:“这不是很简单?” “我就想不出来……” “那不过是因为你不长于文治而已。” 拓跋焘托起了腮,悠然道:“胡汉之隔,时经百年,已是格外深厚,只怕我们有生之年,没有办法见到此事解决。” 刘义隆却道:“我并不作此想,只是,我希望胡汉这样的界限可以消失,日后人们再称他人,不必称胡人或汉人,只称宋人,便是最好的了。” 拓跋焘笑道:“你放心,只要你有此心,就绝对能实现。” 刘义隆懒得理他。 他又絮絮地和他说起了这些事情上刘义恭的、卢玄的、刘劭的反应,听过之后,拓跋焘却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怎么了?”刘义隆疑惑道。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太子小心思倒是不少。” 莫名其妙有利于刘劭的风声传出,显然不是无意之举。 刘义隆想了想,道:“他年纪还小,在意这些也是寻常,我随后叮嘱他两句也就是了。” 拓跋焘迟疑了一下,见刘义隆没什么异样之色,到底不再多说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他又问道。 刘义隆道:“你给我说一说,有哪些胡人宗室女,我适合纳入后宫,我需要这样表一下态。” 拓跋焘嘀咕道:“你怎么也和我一个毛病……” “什么?” “没什么……”拓跋焘才不会告诉他,自己上辈子为了寻找出路,几乎让后宫变成了另一个鸿胪寺的事。这说出来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 清脆的铃声在重檐歇山顶下响起了。 铃声匆匆,洒落了一片清澈的秋雨,又摇摇晃晃地沉寂了下来,殿中的人听闻声音沉寂,抬头看了过去。 “殿下,可是铃声太响了?奴婢这便去取下来。”身旁的侍儿低声问道。 殿中的人定定看了檐角的铃铛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就挂在那里吧。” 她只是想到了多年前的风铃声中,她也曾与她的丈夫西窗共话,絮语家常。 那已经是多么遥远的回忆了。她是怎么竟会突然想起来的呢? 兴许是因为她抄写到了“父母妻子因缘合居,譬如寄客起则离散”吧。 袁齐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了手中正在抄写的佛经,默不作声地继续书写了起来。 笔墨触及纸张的沙沙声响动着,混合着窗外细密的秋雨声,像是一团团柔软的茧网,春蚕吐丝般不住缠结着,于是风吹开帘幔,袁淑走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寂静到干枯的声音。 “臣散骑侍郎袁淑,见过皇后殿下。” 袁齐妫停笔了。 她静静凝视着面前摆放的经书,沉寂的双眸缓缓抬起,落到了袁淑身上。 “平身。”她声音沙哑地说道。 袁淑默默抬头,望向了眼前的从姊,而后缓缓起身,顺着袁齐妫的目光和侍儿开口的引导,坐到了自己的茵席之上。 他素来矜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殿下近来可安好?” 袁齐妫点了点头,面对家人,她也露出了些难得的温情,她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袁淑,道:“四郎来得巧,我这一卷《法句经》将抄完了,你等一等,我拿回去给你祈福。” 袁淑行四,故而袁齐妫如此称呼他,听到这熟悉的称呼,袁淑也并不端着,笑道:“那臣就谢过殿下的赠经了,刚好近来阿赵略感不适,且让她沾一沾殿下的福气才是。” 袁齐妫道:“我没什么福气,其实并不像她,父母健在,家庭和睦。” 袁淑听到她这冷硬寡淡的回话,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在他的印象里,幼年时的袁齐妫一直是严肃而老成的,可如今,当她真的老了,变得像个老妇人,袁淑的心中还是感到了一阵酸楚。 陈郡袁氏,袁湛与袁豹这一支的所有子弟都或多或少知道,袁齐妫与刘义隆的关系极为不善,并不是因为至尊不想要与袁齐妫和好,而是这位固执的皇后殿下始终无法原谅至尊。 他们依稀都记得均田令时发生的事情,即使他们极度劝谏袁齐妫不要再计较此事,皇后却始终未曾放下。 她就像一根鱼刺,看似柔软,却始终卡在至尊的喉咙里,时不时地刺痛一下他,始终不曾被软化。 事实上,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走这一趟,以他的预计,只怕此行的目的断然是达不成的,但事已至此,他终归还是要努力一番的。 想到这里,他温和道:“阿赵听到殿下这样说,可要无地自容了,她每日倒还是孩子的样子,不似殿下沉着。” 袁齐妫笑笑,并不说话,袁淑觑着她的神色,知道她没有生气,便轻咳了一声,开始引入他来的目的。 “阿姊,弟今日前来,实在是最近秋雨寒冷,你初到洛阳,只怕是不能习惯,便来看看你可还好。” 袁齐妫摇了摇头,道:“也不过就是老样子,洛阳并没有比建康更热,却也没有更冷。” 袁淑叹道:“二郎也挂心阿姊,只是他近来忙着添置家用,实在抽不出空闲。再则,近来大事太多,弟也想来看看阿姊可还好。” “都是寻常事。” 袁淑沉默良久,叹息了一声,道:“那看来,近来至尊将几名胡人女子充入后宫的事,阿姊想必也是并不曾关注了。” 听到刘义隆的尊称,袁齐妫的眉眼动了一动,她垂首望向袁淑,后者正静静注视着她。 事实上,这些事情袁齐妫都是有听说过的,只是她从来不在意而已,她知道刘义隆给刘浚和刘骏安排了胡人女子为正妃,也知道刘义隆册封了几名胡女入后宫,只因这一切都是他亲自过来同她说的。 她只是并不在乎而已。 但眼下,袁淑亲自过来说及此事,事情便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看来四郎不是来看我的,而是为此事而来的。” 袁淑叹息了一声,道:“阿姊,这实在是大事,我也想问问你是否知情的。” “若是我知情,你打算如何,若是我不知情,你又打算如何?”袁齐妫问道。 袁淑凝重道:“弟并不打算如何,只是想要来提醒阿姊一声,小心对待这几名胡人女子。” “哦?” 袁淑低声道:“阿姊想来尚且不知,至尊在大朝上公开了一份诏书,称要释开胡汉不许通婚的禁令,朝野上下哗然,我等虽然极力阻止,但至尊紧接着给宗室、乃至他自己联姻胡女,毫无疑问是决心昭然了。” 袁齐妫抿了抿唇,道:“此事我听说过,但那与我没有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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