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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淑凝重地摇头,“但是阿姊不知,至尊这样的行为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与他虽有龃龉,但就算是为了太子和公主殿下,也最好还是拉住他。” 袁齐妫看着袁淑,“你想让我阻止他?” 袁淑认真道:“阿姊若是可能,还是尽量劝谏至尊一二。” 袁齐妫并不太懂得士人的坚持,她只是知道华夷之辨,在她看来,纳胡女虽然有些出格,她却不能明白其中的政治意义。 但袁淑这样一说,她也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 “你们都不赞同他这么做?” 袁淑叹道:“殿下,难道您能理解此事吗?那可是胡人血脉!您知道如今百姓都在怎么说吗,他们说至尊为美色所惑,忘记了仇恨了!” 袁齐妫沉默,其实她也不能理解。 她开口说道:“只怕我劝不动他。” 袁淑切切道:“但是殿下,无论如何,您都得表达态度,若不如此,日后只怕对太子殿下会有妨害。” 袁齐妫摇头,“四郎,这些事是他们父子的事,与我无关。” “可难道殿下您支持此事吗?”袁淑问道。 袁齐妫无言良久,最后道:“四郎,你觉得我应该反对吗?” 袁淑叹了口气。 “其实殿下若是没有想法,那也没什么,只是……臣只是担心至尊。臣实在不能看着他这么做。” 真是稀奇,明明那个人曾经严厉处罚过袁家人,袁家人却依旧心甘情愿地为那个人赴汤蹈火,而她自己就像是那条水面下的鱼,只能遥望着飞鸟的悲欢。 世事是如何一步步演变到此处的? 袁齐妫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片刻后她起身,将案上的经书取来,放进了袁淑的手中,道:“拿回去吧。” 袁淑迟疑道:“皇后殿下,您——” 袁齐妫道:“其余的事你不要管了。” 听到这句话,袁淑也意识到了自家的阿姊只怕有了决断,至此,他也不再多言,当即拜谢告退了。 ? 送走袁淑后,袁齐妫坐在殿中发起了呆。已经抄完了一本经书,她也知道自己应该要休息一下,可突然闲了下来,她竟感到了一阵空虚。 侍儿在一旁侍立着,见她这副情状,不禁问道:“殿下可是疲惫了?” 袁齐妫摇了摇头。 侍儿无奈道:“可您看起来有些忧愁,难不成……难不成是在烦忧袁侍郎所说之事?” 袁齐妫抬头看着侍儿,迟疑了片刻,她问道:“阿夏,你怎么看。” 阿夏沉吟片刻,问道:“殿下是想听奴婢自身的想法,还是想问奴婢身为您侍婢的想法?” 袁齐妫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阿夏老实地道:“有,若是奴婢自己的想法,只是觉得主上实在是难得有一次做了糊涂事了,这倒无损他的威严,若是作为您的侍婢,奴婢却觉得,您该去问问主上是怎么想的,再考虑是不是把它当作一件糊涂事。” 袁齐妫想着袁淑的话,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很了解刘义隆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只是从来不能接受这个人为了他的社稷放弃她和孩子。 但这一刻,她只觉得更荒谬的事发生了——这个人竟然不顾朝臣和百姓的反对,开始孤注一掷地纳起了胡女,他怎么能连社稷都不顾了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刘义隆为何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个人就是为了做成这样无稽的事而在当初放弃她的吗? 这也太可笑了。 她有些想知道刘义隆是怎么想的。 可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他。这个人莫不是终于要违背他的原则和愿望,去做荒唐事了,还是说难道他真的打算抛下一切,去奔赴一个他什么也得不到的遥远未来吗? 想到这里,袁齐妫却是没有回答阿夏,起身道:“随我去永宁宫。” 阿夏一怔,“殿下——” 袁齐妫不曾多言,阿夏僵立了片刻,见袁齐妫无意更改主意,便到底还是下去安排了起来。 在巳时三刻的时候,袁齐妫乘上了步辇,去往了永宁宫。 队伍浩浩荡荡,于半个时辰之后抵达了这座宽广的宫殿,袁齐妫在宫门口下了步辇,阿夏立刻来到宿卫面前,道:“皇后殿下已至,烦请禀报。” 早有宫娥将此事告知了宫殿的主人,于是一行人进入了宫门之后,但见几名宫娥站在阶前,等待着袁齐妫的到来,见到她的身影,她们纷纷下拜:“奴婢见过皇后殿下,殿下容禀,太妃已经在等待您了。” 这座永宁宫乃是魏晋时期用作太后居住宫殿的地方,如今住在里面的,却是几位皇弟的母亲与刘义符的母亲张太妃。 袁齐妫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来到了殿中,主座上所坐的老妇人见她到来,立刻起身迎了下来,“阿袁今日来我这里,可是有事?你倒是来得巧,最近我这里新得了些西域的蒲桃,刚好来与你尝一尝!” 她面容苍老却慈祥,袁齐妫抬头看她,而后叹了一口气。 她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道:“张阿姨糊涂了,您都有的,我怎么可能没有。” 张太妃一时愕然,好半晌才拍了拍脑袋,唉了一声,“我这都是怎么了,竟忘了这点,罢了罢了,这蒲桃你也不是吃不到,我便送一些去给那些新入宫的美人去好了,听闻她们之中有人家在西域,也好让她们尝尝乡味。” 袁齐妫抬头看了张太妃一眼,她的神色全然不似作伪,看向袁齐妫的目光笑眯眯地,袁齐妫记得元嘉元年时她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话越变越多,这兴许与刘义隆总来看她有关。 他们已经真正亲如母子了。 真的很巧,她正说到了她想问的东西,想到这里,袁齐妫轻声开了口,“张阿姨,你这样关心那些美人吗?可要我召她们来见一见你?” 张太妃笑吟吟地道:“那就不必了,来见我只怕会让她们不自在吧,有你来就好了,阿袁,你倒才是个稀客呢。” 袁齐妫平日里几乎不怎么管理宫务,张太妃的宫中也只是偶尔来一两次,张太妃为人絮叨,也不管她和刘义隆的那些龃龉,拉着她便一直念叨夫妻相处之道,一来二去,她也更不乐意来了,若不是今日有事,她实在也不愿过来。 听到张太妃这么说,她认真地看了过去,道:“张阿姨,我是无福之人,并不敢常来打扰你和至尊。” 张太妃无奈道:“你还在和三郎闹别扭啊。” 袁齐妫笑了笑,并不说话,张太妃便又一次开始了絮叨:“你看看,你就是太固执了,与夫君相处,你顺着他一些,温柔小意一点,难道他伸手能打笑脸人吗?我看他去看你的次数也不少,你也得把握住机会才是,眼看着又是新人入宫,你总得有所表示……” 袁齐妫打断了张太妃的话,“张阿姨,你真的不打算见一见那些美人吗?” 张太妃一顿,无奈地笑了,“哎,我见她们做什么,我一张老脸,可不好看。” 其实她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只是自从刘义符死后,她到底是衰老得很快。 袁齐妫叹了口气,道:“我看您很关心那些美人。” 张太妃笑道:“到底是三郎亲自册封的,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纳过后宫,如今多了些新人,我怎么能不替他看顾一二。” 袁齐妫默默听着,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阿姨都听说了吧,那些美人……她们是胡女。” 张太妃点头道:“这是自然!三郎还嘱托我,要多照应她们一二呢。” 看来刘义隆也知道这话和她说没有任何用处,故此只和张太妃说。 但张太妃这毫不惊讶的表态,还是让袁齐妫有些吃惊,她皱眉道:“她们是胡人,若不是至尊册封,是断然不能入宫的……” 张太妃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那也没什么,三郎喜欢,册封了就册封了,他已经辛苦了这么多年,在这时候任性一把,又怎么样呢!” 袁齐妫迟疑道:“阿姨在与他闲聊之时,他没有对阿姨说起过为何册封那些胡女吗?” 张太妃听她这么说,垂首认真想了想,而后道:“好像……也有?” “他怎么说的?”袁齐妫追问道。 张太妃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你若是问具体的,我也是实在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他说了什么,表率之类的……哎呀,他们的朝政之事总是那么复杂,我也不清楚,既然三郎说了可以,那想必应当是可以的了。” 袁齐妫暗暗叹息,问道:“若是……若是那些人都不支持至尊呢?阿姨怎么想?” 张太妃理所当然地道:“那定然是朝臣的错了,三郎做到这个地步,连代魏都攻陷了,还要他怎么样呢?他的决定肯定是没有错的。” 袁齐妫默不作声。 她听着张太妃絮絮叨叨着刘义隆这些年来的不容易,只觉得这些平日里耳朵都要起茧的内容竟有些让她恍惚。 她想起了当年她为袁淳求情时刘义隆的模样,那时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看起来难堪又狼狈,而她高傲而尖锐,一点脆弱都不曾泄露出来,可到了如今,他早已得偿所愿,而她却一无所有。 他真的打算抛弃那些他拥有的东西,走上一条无人能懂的道路吗? 她忽然开口道:“阿姨,若是所有人都不支持他,你会怎么办?” 张太妃的絮叨骤然被打断,她愕然看着袁齐妫,道:“阿袁怎会如此说?我们是他的亲人,当然是要支持他!” 袁齐妫沉默片刻,问道:“哪怕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太妃认真地道:“再冒天下之大不韪,能有元嘉元年时差吗?那个时候他尚且支撑过来了,何况现在。” 袁齐妫心中暗想着,这事情至此,竟有了几分可笑和可怜。 那个人一生都将自己的意愿放在了最后,为了所有人谋取福祉,他牺牲了自己能有的一切情谊,到了最后,居然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在支持他。 她没有多话,听着张太妃说了许多之后,在一个时辰后拜别了她,回到了徽音殿。 她坐在榻上静静地想着这些事。 她依稀记得当初刘义隆笨拙地关心着她的模样,那个时候他仿佛就在努力摆脱着糟糕的命运,明明病弱又不起眼至此,他也仿佛不愿意他的人生就此灰暗破败了一般,而她必须承认,那些时日里,她也曾向往过能和这个男人心意相通,共度余生。她那时起,就觉得那会是件很幸福的事。 可惜没能坚持下来的人是她。他其实一直很坚强,只是他太过坚强,他的意志太过辽阔,袁齐妫的心根本无法容纳这广袤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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