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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个小小的大夫之女，其实走上的是不属于她的好运，而这好运终有尽头，她是平凡之人，与非凡之人终归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 原来那个人真的有那样厉害啊，她心中想着。他竟然真的做到了那些牺牲了她也值得的事。 很难说她此时此刻，她对那个人还有什么执念。 这一瞬间，她发觉自己心里对刘义隆已经没有爱恨，只有旁观的怜悯。 他难道真的要毁了这一切吗？ 他牺牲了妻子，牺牲了兄弟，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那片山河，他难道真的不再在乎它了吗？ 这些问题仿佛不存在答案一般，就横亘在她的面前静静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决断，是劈开它还是丢掉它。 袁齐妫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着，也许她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和那个人聊一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袁要想通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漫天的秋雨将洛阳城淹在了清寒之中。北方没有桂花，于是一片湿润之中，泥土和水的清冽之气凸显得格外鲜明。 刘义隆坐在窗前，叹了一口气。 雨依旧不曾停下，这已经是第七日了，只怕过上两三天，受灾的消息就会传来，而洛阳城中的大仓亦是受潮严重，他需要尽快准备赈灾事宜。 灾情发生得太快，雨水无法预计，他只能如此亡羊补牢。 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宫娥的声音。 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刘义隆听着有一些耳熟，他想了想，放下了茶盏，起身到殿门口往外看去，却见正是袁齐妫身边的侍女阿夏。 他不禁怔了一怔。 袁齐妫是从来不会派人来找他的，阿夏过来，想必是有其余的事情，但能让她亲自到含章殿，那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刘义隆心中一紧，连忙开口问道：“阿袁那边可是有了什么麻烦？” 阿夏转头见到刘义隆出来了，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陛下不忙了？” 其实刘义隆本来也没有在忙，他只是刚好在偷闲饮茗而已，但袁齐妫有事，他这闲倒是偷不得了，当即正色道：“阿袁那边若是有事，我过去看看就是了，发生了什么？” 阿夏当即道：“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只是殿下她找您过去，说是有话想同您说。” 刘义隆心中咯噔了一下，旋即浮现出的情绪竟然是喜悦。 袁齐妫要说的多半未必是好事，但妻子终于愿意同自己有话说了，这倒让他十分开心，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到椸架上取下外袍披到了身上，走进雨中道：“走吧，不必叫步辇了，我走过去便是。” 阿夏大骇道：“陛下，你莫要淋了雨！” 阿奚手忙脚乱地取了伞来，刘义隆不以为意地站到了伞下，笑道：“这样便好了。” 阿夏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刘义隆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问她，“阿袁怎会突然想要同我说话？” 阿夏想了想，到底还是交代了事情的由来。 “是袁侍郎来了，他称您纳胡女之事惹了众怒，想让皇后殿下劝一下您。” “然后呢？”刘义隆知道袁齐妫断然是不会管那些事的，但此事却为何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阿夏老实交代道：“殿下去见了一面张太妃，问了她是否支持您，回来之后便说要见您了。” 这一下刘义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想了想，当即也不多话，匆匆向徽音殿赶去。 不过一刻钟，他便走到了徽音殿前，阿夏匆忙进去禀报，不片刻她出来，将刘义隆带往了内殿。 袁齐妫正在案前正襟危坐，抬头看到刘义隆来，沉寂的脸庞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刘义隆顿了顿，看了看阿夏，到底还是坐到了她的对面，低声问道：“阿袁，是你找我？” 他看见对面的妻子点了点头。 事实上，每逢初一和十五，刘义隆至少都会来皇后宫中坐一坐，以往每逢这个时候，刘劭和刘英娥都会过来，可袁齐妫并不理会他，事情往往就演变成他在外间考察刘劭的功课，而后离开，夫妻两个几乎是一句话都说不上——倒不如说就算说上了，都是他的话，袁齐妫并不会理会他。 这一下刘义隆心中有些奇怪了——他本以为是阿夏看袁齐妫心情不好，自作主张将他找来的，没有想到当真是袁齐妫有话要同他说，他柔声问道：“是什么事？可是有了什么麻烦？” 袁齐妫静静看了他片刻，而后她轻轻哼笑出了一声。 “陛下，”她声音柔沉，“有麻烦的明明不是我，而是你吧。” 刘义隆睁大了一点点眼睛，看着袁齐妫。 良久的沉默之后，天子开了口。 “阿袁难道是为了我的麻烦，才寻我过来的？” 袁齐妫垂下了眼睛。她与刘义隆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她已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但想到了自己的意图，她还是平静地叙述了起来。 “四郎来找我了，他让我劝阻您的行为，我不知您为何要这样做，只得找您来问问罢了。”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阿袁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全部解释给你听。” “其实若是寻常事，我是不会找陛下的，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袁齐妫幽然道，“可是陛下，这一次我心中的确有困惑。” “什么困惑？袁氏今次不曾——” “陛下真的想要毁了自己所守护的那一切吗？”袁齐妫打断了他的话。 刘义隆一下子怔住了，他看着袁齐妫半天回不过神来，一时间有些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袁齐妫却深吸了一口气，道：“您册封胡女，既不得朝臣支持，也令百姓误解，难道此事不曾让您内外交困吗？” 刘义隆听她提到此事，不禁失笑，他解释道：“阿袁怎会为此忧心，我心中自有计较，他们也不过一时不支持而已。” 袁齐妫笑笑，道：“让所有人都认为您是个昏君？是什么值得您付出这样的代价？” 刘义隆摇头道：“许多政令，一开始看不出成效，但必须要力行推广，这正是这样一个政令，我有我的考量。” 袁齐妫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道：“我知道您有多么在意您的江山社稷，可事到如今，华夷之辨横亘其中，此事还能称得上正确吗？您已经腹背受敌了，而这‘敌人’正是您过去的支持者！” 刘义隆抿了抿唇，道：“他们有朝一日会理解。” “您看，您也并不指望他们再支持您，可您依然去做了，您到底还是如抛弃我一般，也抛弃了他们。”袁齐妫娓娓道。 刘义隆注视着她，默不作声了很久，才问道：“阿袁怎么会突然问及这些。” “因为我本来以为，他们对您来说也许是更值得，更重要的存在，您正是为此抛弃我的。”袁齐妫轻声道。“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我以为您是因为有更重视的存在才放弃的我，我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只要您九死不悔地走下去，一直认定那些更重要，我就没有什么怨言，可您……又为何连与他们为敌之事都要做出？在您心中，难道您的任性比他们的心意更重要吗？” “那并不是任性——” “可若是没有人明白，岂不就是您自以为的为他们好吗？” 刘义隆一下子无话了。 袁齐妫垂首，道：“您已经做到了千古未有的成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无论您做什么任性的事，所有人都能理解，可只有这件事，您在违背所有人的意愿。” “阿袁并不认可此事吗？”刘义隆问道。 袁齐妫摇了摇头，道：“陛下，您不明白吗，妾在意的从来不是支不支持此事，而是……是什么让您即使与所有人作对，也要坚持下去？” 刘义隆默然良久，最后道：“因为我坚信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即使我背负千古骂名，我也必须这么做，我……” “为什么连功业对您来说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刘义隆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再度睁开，静静看着袁齐妫。 “在阿袁看来，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袁齐妫顿了顿，摇头道：“妾不知道。妾本以为是家国和使命，可您明明已经完成得很好了，却依然要画蛇添足。” “阿袁有没有想过，所有人都有父母子女，都有六亲情义，我不能辜负他们，与家国和使命何干，我不能负者，唯深情耳。但有深情，人心才有一往无前之势，我又如何能改变这一点？而此事不独汉人，亦有胡人。他们难道就没有亲人吗？所有人都是人，都该像人一样活着，岂分胡汉。” “这是很宏大的理想了。”袁齐妫平静道。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对我来说，这都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其实并没有很伟岸，但若没有这些，我便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袁齐妫轻笑了一声，道：“不错，在当初也是这样的，您绝不愿辜负所有人，除了您和您自己身边的人，妾曾经怨恨的也是这一点，您的心太大，已经装不下那些小小的安稳了，您生来就该去搏击风浪。” 刘义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曾经？” 袁齐妫笑笑，道：“是啊。” “阿袁……” “我已经不再恨您了。”袁齐妫说道。“我本以为我会恨您一生，因为我的一生也这样毁了。可当我看到您也在毁了自己的时候，我竟发觉我只觉得好笑，从结果上，我与您竟没有什么分别，明明只要放弃，就能皆大欢喜，却为了那点可怜的执念，定然要固执到底，我为的是我的自尊，您为的是您的愿景。” 刘义隆静静看着袁齐妫，而后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您有，您只是不想那样做，可那也许并没有错。” 袁齐妫的眸光闪了闪，最后她唇间轻逸出一声叹息。 刘义隆欲言又止，良久，他才又道：“阿袁，其实我宁可你恨我。” 袁齐妫无所谓道：“陛下如今何必再这样惺惺作态，你其实也知道，你根本做不到，你生来就是非凡之辈，与我不是同路人，我们也不必再为难各自，勉强自己去做到了。” “我以为我可以……” “可那不过是您的幻想，您既无法达成我的所愿，也无法干涉和改变我的怨恨。我的所有转变都是因我自己而来的。” 刘义隆沉默，而后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有说，袁齐妫看着他，道：“这也很好了，至少我明白了，我如今所得的这一切，也有很多是我自己的选择。” “阿袁……” “您真的打算一意孤行吗？事到如今，支持您的也只剩下张太妃，而她竟也以为您只是任性。您真的要走上这条无人理解的道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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