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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鸿皱眉道:“吏户与兵户改革之后,只怕我们王门仅剩的部曲也要脱离我们的掌控了,而往后再收纳吏户作部曲的可能性便越来越低了。我本以为此事先行于荆州,还有时间慢慢谋划。”? 王僧达幽幽道:“但大水之际,至尊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行事更加激进了,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改主意。”? 这样的情况下,慢慢谋划的成效恐怕也不是很大。? 王鸿沉默了下来,他明显听懂了王僧达的暗示,两人对望了一眼,王鸿立刻露出了愁容,长长叹息了一声。? “难道只能束手待毙不成。”? 王僧达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前的菊花,问道:“从父既然愿意过来,只怕是根本没打算坐以待毙才是。”? 王鸿被点破了目的,倒也没有赘言,只是叹道:“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王门一门,只怕是要失势了。”? 他引用了汲黯说汉武帝的用人评价,这是明褒暗贬,王僧达聪慧,自然听了出来,他不禁笑道:“则其效庄青翟之辈乎?”? 他这一问,意义在于问王鸿是否打算学庄青翟和张汤,用政治斗争解决问题。? 王鸿却无奈地笑了一下。? “只怕是连庄青翟也效仿不得了。”那样做的前提是利用皇帝的雷霆手段来打击对方,但到了如今,皇帝的雷霆手段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又有什么余地反抗呢?? 于是听到这句话,王僧达也是大笑。? 王鸿定定看着王僧达,低声道:“事到如今,只怕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做法了。”? 自从刘义隆登基以来,王门的生存空间一再被压缩,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尝试了所有的办法,可一点都不曾奏效,到了如今,王鸿却是觉得,只怕只剩一个办法了。? “阿牧以为,若是刺杀江夏王,我们是否能暂缓此事的执行?”? 王僧达含笑看了王鸿一眼,问道:“从父的目的只是为了暂缓吗?”? 王鸿皱眉,“可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江夏王若死,只怕我们会迎来至尊疾风骤雨的报复,在这种情况下,这并不是最妥当的办法。”? “则阿牧的想法是——”? 王僧达悠然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王鸿疑惑地看着他,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目光渐渐由疑惑变成了震骇,“阿牧,你……”? “太子贤明,只怕更胜陛下,我们为何不尝试一下新的选择呢?”王僧达笑道。? 这实在是太过惊人,王鸿再是狂野的想象,也只能想得到刺杀刘义恭,但王僧达却毫无顾虑地决定直接对刘义隆下手,这对于积威十几年的天子统治之下的王鸿来说,实在是有点超乎想象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王僧达的话是极为有道理的。?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们有什么余地去计较那些小喽啰呢?如今正是生死相搏,他们必须对刘义隆全力以赴。? 想到这里,王鸿勉强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露出凝重之色。? “看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僧达并不奇怪王鸿如此迅速的反应,只是笑道:“原本此事就不能心存侥幸,我们与其犹豫试探,不如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反而成功的概率高一点。”? “可是我们又该如何下手?”? 王僧达笑道:“从父以为,至尊不在之后,受益最多的人会是谁?”? 王鸿皱眉道:“我们?还是谢家?”? “都不是。”王僧达道,“是太子。”? 王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王僧达,声音都变了,“你打算——”? “这不正是有一个好人选吗?”? 王鸿一时间竟然失语了,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王僧达的表述太过恐怖,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直到窗外的雨丝渐渐变小了,声音寂静了下来,他才喃喃开口:“这……太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如何不会答应?”王僧达笑道,“我们都知道殷冲在暗地里替他做事,他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乖。”? “可那也不至于——”? 王僧达摇了摇头。? “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外宽内忌。”他淡然道,“他看起来最是孝顺,但对待身边的宫人,却极为苛刻,这说明他心中是藏着秘密的,而这一次胡汉之争,他竟利用至尊的举动来给自己增加声望,至尊对他这样好,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又为何要这样做?可见……他心中是有些异心的。”? “可那也不至于……”? “他敢背着至尊做这些事,说明他毫无疑问是渴望权力的,对于这种人,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他就会自己做出判断,他怕的就是没人支持,但如今我们支持他,他处于不疑之地,定然能得手。”? 王鸿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了王僧达的思路激进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可另一方面,这或许竟然可能是最有可能实现的那一条道路。? 事到如今,难道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而另一方面,倘若真的能说动太子,他们手中就掌握了他的把柄,来日想要掌控他,定然更为轻易。? 这实在是一条毒计。? 王鸿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王僧达提出了这样的计策,很显然已经是到了一触即发之时,这倒正是眼前局势的写照,思及此处,他当即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设法联络太子就是了。”? 王僧达笑道:“从父不需和太子多言,只需说得隐晦一些,以他的聪慧,当能领会。”? “我省得,”王鸿点头,“此事不能明目张胆,我们也得找个好由头。”? 王僧达垂首想了想,道:“太子近来管着北地之事,阿父借口兵事去请教他。”? “则刺杀之手段——”? “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当以毒为上。”? 王鸿笑道:“善,如此一来,我只需向太子进献毒药,在这种情况下,他下手只怕是轻而易举。”?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 在刘劭看来,最近的刘义隆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先是在胡汉问题上如此激进,甚至要给刘浚联姻胡女,还自己纳胡女入宫,这毫无疑问是自绝于天下,在那之后,明明大灾在即,却不肯停下改革,甚至更加激进,这看起来倒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那个优柔寡断的父亲,倒像是一个急躁冲动的毛头小伙子。? 彼人又在不知所谓了,这是他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 他其实并不关心刘义隆是什么政治观点,反正对他来说,这个人能死得越早,他越舒心,既然如此,无论彼人做什么,对他刘劭来说都是无法挽回其在他心中形象的。? 他只关心自己手中的权力得到了多少。? 这些时日,刘劭自然是不敢再插手商队之事,只能让殷冲转而委托给了其他小士族,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感到了有些束手束脚。而朝堂上,他虽然得到了北地事务的处置权,但每一项重大决定都必须上报刘义隆,这让他有了一种自己不过是个盖章宰相的感觉,甚至比不上卢玄。? 他多少有些不快,再加上刘浚这些时日似乎都没心情奉承他了,他更感到了不满。?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到访打破了平静。? 来人是五兵尚书王鸿。? 他曾暗中对他示好过,刘劭有意端着,没有答应他,但这一次他却不是来说示好的事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为了北地事务而来的。近来这样的官员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刘劭知道他们都是抱着讨好太子的目的而来的,但这个职位,这个姓氏,为了这件事而来,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刘劭听到的时候竟愣了一下,才命人来请王鸿上座。? 后者来得意态闲雅,颇是王家人那套风范,刘劭与他一同落座,两人开口便聊起了经学。? “《易纬干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郑玄依此义作《易赞》及《易论》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按《毛诗正义·诗谱序》:‘诗之道放于此乎。’则诗易之通,实在乎此也!”? 刘劭笑道:“《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作者承君政之善恶,述己志而作诗,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坠,正是一名而三训之理。”? 两人并没有一开始就进入正事的话题,如此闲聊了片刻的诗易之通,王鸿很快叹道:“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当今之世,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就连我这样的文人,都要为了局势,来向太子殿下讨教国之大事了。”? 刘劭意会,当即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还是正事要紧。”? 王鸿一笑,当即道:“既然如此,还劳烦殿下遣退左右。”? 刘劭以为王鸿有什么密报要说,也不以为意,让所有宦侍退了下去,他则坐在上首等待着王鸿的禀报。? 但他没有等到话语。他看见这位五兵尚书在下首,对着他俯身伏地,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刘劭一时间有些发愣,“王尚书,你这是……”? 王鸿起身,看着刘劭笑了。? “太子殿下。”他不紧不慢道:“与时变而不化,从物迁而不移,臣虽汲汲于庶务,到底不敢忘本。”? 刘劭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王鸿却问道:“敢问殿下,国之根本在何处?”? 刘劭脑海中急转过了几个选项,最后毫不犹豫地开口答道:“自然是百姓。”? 王鸿颔首道:“自是如此,但殿下可有想过,真正是家国支柱的,却并不是百姓,而是……至尊呢?”? 刘劭的眸光刹那间闪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王鸿明明说得很是隐晦,他却隐约捕捉到了他的用意。? “父亲自然是最重要的那个,毋庸置疑。”他口吻平静地说道。? 王鸿叹气道:“只是如今,至尊多病,我等都颇为忧心,便想着有一事拜托太子殿下。”? 刘劭眯起眼睛,“什么事?”? 王鸿微笑,“臣在扬州有个药园,今特献一些补药,欲借太子殿下之手进献给陛下,好全殿下拳拳孝心。”? 听到补药两个字,刘劭一下子心头雪亮了。? 他的政治敏锐度并不低,一下子就意识到了王鸿的意图。他们王家人终于是忍耐不住了,刘义隆整治扬州,只怕正中他们的痛点,故而他们也做出了釜底抽薪之计,便要杀死刘义隆。如今正是要借他之手,去做这件事。? 这一下,刘劭心头不禁犹豫了起来。? 并不是他不想做这件事,而是他在评估其中的风险。? 事实上,若是别的人来找他,他想都不会想,便会把人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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