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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再次沉默了下来。马蹄声哒哒响起,很快,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了,“此獠蛊惑主上不辨胡汉之隔,岂能不杀之!莫要听他胡言,他只有五十人,我们有两千人,足够杀死他了!” 拓跋焘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喊道:“刘休远,怎么,看来我在此这件事很让你意外啊,是不是特意打听好了我不在,便就要来杀你父亲了?你若是敢堂堂正正来和我对决,我倒是高看你一眼,不料你这黄毛小儿,竟只敢对最关心你的人动手,我看你才是獠兽之属吧。” 刘劭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传来,“郭焘,我大军在此,我看你能嘴硬到何时!” 拓跋焘怡然道:“你尽管来!” 刘劭再没有浪费时间,他高喊道:“众儿郎听令,杀郭焘者,赏爵开国县侯,黄金五百斤!” 火光颤动了一下。拓跋焘含笑提刀越众而出,站到了阵前。他回头道:“你们入殿,护卫在至尊身前,绝不能让人近了他的身。” “喏!” 夜风倏然起了,刀剑的锐鸣声在其中哗啦啦的,宛如一去不回的溪流。 刘义隆坐在殿中,抬头望着拓跋焘的背影,隐隐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的兄弟,他的儿子,与他至亲而血脉相连的人,都与他背道而驰,而在这生死关头,与他同生共死,同风同休的是这个凭空出现,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他痛苦于他的失去,但更加痛苦的是,他为眼前之人不求回报的付出而心痛酸涩不已。 他看见拓跋焘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刀,月光之下,他随手一斩,一名扑将上来的士卒躯干被劈成了两半。 他看见拓跋焘抬腿一踹,那士卒的身躯向后跌去,将几个人砸开了,他则顺势横刀,腰斩了另一侧的两名士卒。 血肉迸溅之际,月华自泼洒在地上的鲜血间倒映了出来,像是黑夜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杀戮。 拓跋焘根本没有手软,又有几名士卒扑了上来,他用最简洁直接的招数将他们斩杀。 刘劭的声音响了起来,“冲啊!斩一名士卒赏钱一万,斩郭焘者赏爵开国县侯,黄金八百斤!” 又涨价了。 他看到倒映出的刀光在前仆后继,火把熙熙攘攘地聚满了整个含章殿前方的小院。 两千人,他心想,即使是站在那里让拓跋焘杀,他都得杀上两个时辰。 可是那个人没有任何迟疑,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让任何一个士卒越过殿门口。 在这个时候,一圈十名士卒蜂拥而至,他看见拓跋焘挑开了五把刀,任由另外两把刀落在自己身上。那个人似乎知道他无法避免所有的攻击,所以优先让最不致命的攻击落在身上。趁此机会,他反手砍死了其中的三人。 他受伤了,他心想。 口哨声响起了,剩下的七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迅速退了下去。 阵前的士卒们拉开了弓,箭矢朝着殿门口激射而来。拓跋焘本就披着甲,于是一些箭矢他也并不抵挡,只是挡住了袭击门面和腿脚的,几声叮叮响过后,他竟然半点伤势都没有,刘劭见状,当即疾呼道:“上,都给我上,把他杀了!” 拓跋焘的背影则一点反应也没有,继续冷静地挥刀砍杀了起来。 时间在逐渐推移。砍杀的声音没有停止,惨呼声在含章殿的上空徘徊不去。 刘义隆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活下来,他只知道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也还能活着,他们的生命早已紧密相连。 拓跋焘的刀砍得已然卷刃了,在他身后的五十人小队聚拢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杀敌,尸体堆积在含章殿的台阶之下,整个汉白玉石阶被鲜血染得几乎成为了黑色,血水像河水一样淌了下去,以至于后面的士兵想要上前来,都变得有些艰难了。 拓跋焘依然站立在那里,箭矢射开了他的发髻,他披头散发,甲衣被血泡得全然变成了黑色,可他依然站着,半点不曾后退和倒下。在他的身边,士卒已死伤了近二十人。 他不能退。拓跋焘心中想着。 他有死战的理由,为此,即使在这里停下他的生命,他也并不觉得遗憾。 他的刀在插进了一名叛军士卒的身体里时,便拔不出来了,他便就此夺了尸身的刀,再次砍杀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没有回头去看刘义隆,他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多余的动作之上,现在为了保住他,他必须要用最简单的招数,最少的体力杀死最多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希望。 现在是深夜,宫禁关闭,含章殿四周封闭,他们无法出去报信,宿卫定然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只能期待次日寅时宫禁大开之时,门外的宿卫发现不对,就此来援。 他听见刘劭在阵后疾呼,他的赏格已经提升到了开国县公和两千斤黄金,杀死士卒的奖赏也到了十万钱,叛军士卒奋勇向前,而他已经斩杀了不知道几个队主。 他还要坚持。 刘义隆现在还在他身后看着。他得给他们挣出一线生机,一个未来。 他机械地挥着刀,月亮在他的刀锋之上缓缓升起,最后落在了刀尖上。这时第二把刀也卷刃了,他再次换了一把。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还能再坚持。 身后的五十名士兵已经死得只剩二十人了,有一名士卒险些冲过了他的身前,闯入殿中,拓跋焘干脆抬手将刀掷了出去,正中那人的后背,他则随手从尸身上捡来了一柄长枪,挥将开来,竟比刀锋更凌厉。 刘劭始终无法突破拓跋焘的防线。这让他焦躁不已,整个人都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郭焘。他咬牙切齿想着,若不是他,怎会功亏一篑?! 他甚至要提刀亲自上前,是萧斌将他拦下了,“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怎么还是杀不掉他,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刘劭暴吼道,“彼人明明就在后面,我们怎么竟赶不到!” 萧斌讷讷不敢言,任建之听得恼怒不已,他厉声道:“殿下,此人当世名将,难道是将士们自己想做他刀下亡魂的吗?” 刘劭冷冷道:“不杀了他,你们都得死!” 任建之一怔,同身边的张超之对视了一眼,后者无奈道:“殿下,臣愿率军前去。” 刘劭道:“若是攻不下来,便不要回来了。” 张超之默不作声地领了两队出列,直向着防御阵形最薄弱的地方而去。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陛前堆积了太多尸体,拓跋焘的视线一时间有了盲点,但很快还活着的士兵提示了他们,拓跋焘倒提长枪,就向着张超之的方向而去,他举枪欲刺,张超之却极为迅速地横刀一格,喀啦一声,拓跋焘的枪竟断了。 这一瞬间,张超之猱身而上,刀锋直指拓跋焘的咽喉。 拓跋焘伸出手拽住了张超之的刀锋,不顾满手的血流,硬生生劈手将张超之的刀夺了过来。他反挑了一下,握住刀柄,转头就向张超之劈砍而去,后者骇然后退,避过了锋芒,不料刀芒骤然一吐,拓跋焘手臂骤然伸出,一下子截入了张超之的喉管。见敌人已死,拓跋焘也没有浪费时间,拔出刀再次转身劈砍,鲜血顺着掌心流了下来,让他的手甚至握得有些滑腻了。 他已经全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在这些人的眼中,他就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就连他身旁的同伴,都目露畏怖。没有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但当天边现出一丝白芒的时候,整个含章殿铺满了尸体。 拓跋焘像一尊巨塔一般立在那里,没有倒下,让每一个叛军士卒看着都心生胆寒。 终于,没有人敢于再去挑战他了,即使刘劭暴跳如雷地挥刀砍杀后退的士卒,也没有人愿意再去做那必死的勾当,他们犹犹豫豫地在原地徘徊,拓跋焘铜铃般的目光跟着他们逡巡,但见他们没有靠近,他却也并不追杀。 “投降不杀。”他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并不响亮,却直击人心。 台下已堆积了几百具尸体了。 事到如今,叛军士卒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战意,战损到达这个程度,谁都不想再去送死,而拓跋焘开的这个口,就如同一个台阶,一瞬间,所有人蜂拥而下。 武器坠地的锵啷声响起,有人高喊:“吾愿归降!” 而后就是一连串的附和声。 任建之、张超之、陈叔儿、詹叔儿都已经战死了。刘劭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头晕目眩。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看见拓跋焘如同分海一样穿过人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在此时,他感到自己的双臂被人擒住了,回头一看,萧斌正抓着他,满脸歉意地道:“殿下,得罪了。”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恍惚。 事情如何一至于此? 拓跋焘看着被抓住的刘劭,冲着萧斌点了点头,便再次往外走去。这个时候,暗蓝色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寅时到了,朱华门缓缓地打开了。 几骑骑士匆匆冲入了门中——虽说含章殿被围的消息并未传出去,但太子奉诏入讨的消息却格外确凿,因此即使人人都信任太子,但值守的人还是要进来看一看情况。 谁也没想到,在含章殿前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副情状。 其中两骑骑士吓得脸色都灰败了,另一人则睁大了眼睛,目光落在了拓跋焘的身上,迟疑了片刻,问道:“郭将军?” 眼前这个血人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了,若不是甲的样式,他决计辨认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含文来了。” 含文——也就是臧质,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翻身下马,匆匆来到拓跋焘面前,问道:“谁人为乱?不是说太子已经奉诏讨逆了吗?” 然后他看见眼前这个魔神般的存在露出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 “至尊平安,”他说,“为逆者……正是太子。” 风轻轻吹动,浓郁的血腥味在含章殿前扩散开来。 臧质难以置信地看着殿前的广场,残肢断躯和尸身、血水已经彻底淹没了洁白的地面,他仿佛是进了地狱。 他梦呓般地问道:“怎么会杀成这样,将军你……你有多少人?” “五十。”眼前这已经称不上人形的人淡然道,他一边说,一边回身向后,大步往前走去,“战死了三十余人,记得给足抚恤。” 臧质还想开口,拓跋焘却再也没有理会他,他大步走到了殿中,低头去看,刘义隆正好端端坐在主座上,当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竟颤抖了一下。 真是遗憾,拓跋焘心想。他本不想让刘义隆面对这样的他,可惜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刘义隆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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