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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摇了摇头，“你不要恭维我，发生这种事情，宿卫却没有反应，是我的失职，如果不是我恰巧在……”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看起来又像松了一口气，“还好你醒了……” 拓跋焘开玩笑道：“难道你还怕我醒不过来吗？” 刘义隆没有说话，拓跋焘的目光落在刘义隆的脸上，他没有从他眼中看到笑意。 他意识到了，他好像是真的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拓跋焘的心中一下子仿佛被戳了一下，他有些心疼他，又有些无奈。 “你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声音变得轻柔了。 刘义隆挑了挑唇角，旋即又失去了笑容，他喃喃道：“是啊……” 拓跋焘一怔，他有些不明白刘义隆为何开心不起来，然后他想起了这次祸乱的根源。 那是太子刘劭。 殿中忽然陷入了沉默。 拓跋焘看见刘义隆微微侧过头去，目光有些飘忽地注视着屏风上的松枝图，有风吹进了幔帘，他的碎发也被一起吹动了，遮住了他的表情。 “刘义隆……”拓跋焘试探着开了口。 刘义隆没有回答，拓跋焘并不死心，犹豫了几息，又开口叫了一声。 他看见他的爱人眸光一闪，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般，骤然转头看向他，“什么事，你不舒服？” 拓跋焘一时说不出话，他表现得明明很平静很寻常，可他太过了解他，怎么会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其实是在恍惚。 他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无法帮到他，刘义隆必须自己面对刘劭的事情，而他能为他排解的忧难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可即使如此，他却明白自己还是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理。 他掀开了被子，下了榻蹭到了刘义隆身边，道：“我知道你儿子做出这种事，你肯定很难过，你同我说一说，不要再一个人忍着了。”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 拓跋焘耿直地看着他，“你明明心里有事，你不能不和我说。” 刘义隆默然片刻，而后摇头，“其实我不是因为你想的事而难过的。” “我想的事？刘劭？” “嗯。” “那……” 他看见他的爱人抬起头，目光出神地望着殿顶，声音如雾气般飘渺，“我去见了他，他告诉我，是琅琊王氏与他合谋做的这件事……他被人利用了，他恶贯满盈，但他背后的人也并不无辜。” “既然如此，你当然要穷究治罪——”拓跋焘认真地道。 可刘义隆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我不该下达那些政令，他说如果不是这样，谁都不会想要反我。” 寂寂的鸦鸣声从窗外传来，拓跋焘注视着刘义隆，他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我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对所有人有利，千秋万代，不再绝衰，但我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开始，就已经这么难。佛狸伐……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必须要舍弃所有，才能走到那个终点吗？” 拓跋焘问道：“你相信了刘劭的话？” “没有，只是……”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刘义隆道：“我不知道。” “你以往告诉我，你会坚持下去，可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会说你不知道。” 刘义隆这个时候竟然淡淡地笑了出来。 “拓跋焘，”他哑着声音说道，“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我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我不知道我还会失去什么。” “你还有我。”拓跋焘定定看着他。 刘义隆摇了摇头，他扯出了一个没有达到眼底的笑容，拓跋焘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可我不敢去想。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的亲人都是与我站在一起的，可他们却一一被利用了，车子被利用了图谋功业，阿袁被利用了对亲人的在意，而休远……他的恶念也被利用了，我其实知道，一旦我走上改变这个世道这条不归路，我身边的人就必定要面对风雨，可我从没有想过，他们渐渐地都走得离我那么远了。” 拓跋焘默默注视着刘义隆。他声音变得平静，“若是能从头再来，即使明知他们会与你分道扬镳，你还会这么做吗？” “我……” “若是你依然不会改变这念头，那说明你做的不是一件错误的事，你应该坚持下去。” 刘义隆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了几个字。 “倘若事情不止于此呢？” 拓跋焘微微皱眉。 “我还有你，可若是有朝一日，你也陷入了这样的漩涡呢？” 拓跋焘睁大了眼睛，他望着刘义隆。 “我怕你会被人利用，我怕你与他们一样，和我不再同心同德，有了自己的想法，与我分道扬镳，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愿意接受与亲人决裂的痛苦，我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可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的战友，是我唯一能认可与我并肩的人，如果命运让我们背离彼此，那这个理想本身的意义将不复存焉。” 他缓缓抬头，“佛狸伐，我无法克制这种恐惧。” 拓跋焘没有说话。若是以往，他会立刻去抱住他。 可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知道刘义隆的惶恐，知道能够安慰到他们两人的不是承诺，不是拥抱。因为未来本就是不确定的，他们谁都无法保证一切会如他们所想。但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知道我们都有理想，但如果没有彼此，那理想是无法成为具体的意志的。我好好站在这里，就是你坚持的结果。你要明白，我们之间的纽带并不是靠着任何命运构建的，而是我们自己选择了彼此，我不会背叛我自己，那就必定不会背叛你。”拓跋焘说道，“所以看一看我，你看着我，我就会看着你。” 刘义隆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这个时候拓跋焘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刘义隆，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那又如何，我活了两辈子，如果还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怕我也不值得你爱了。” “可如若有朝一日，我伤到了你，你会不会也……” 拓跋焘道：“不要怕我会因为你的无情而不再爱你，我若是因为你爱我而爱你，那只证明了我是不自信和卑劣的，无论你是否爱我，我从没有想过不去爱你。我不怕你为了理想而伤害我，那明明也是我自己求来的理想，要想抵达，怎么可能没有伤痛，那不正是我们坚韧灵魂的证明吗。” 他尊敬他，尊敬他的理想，尊敬他为了践行理想而产生的痛苦，这是他一生的对手和爱人。他从没有那么庆幸过自己那个时刻陪伴在他的身边。 刘义隆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说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他要带给他的不该是伤害，可是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这种痛苦和茫然，他觉得他永生都难以忘记。他到底想要什么，到底爱着他什么？爱难道是这样不求回报的东西吗？他想不明白，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雀跃着向这个人的心狂奔而去，九死不悔。 “你……会在我身边。” “会。” “不会离开。” “嗯。” “可若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拓跋焘笑了出来，“我连命都给你了。” 刘义隆终于没有忍住，彷徨地抬头看他。他想要克制自己，可他感到没有理由的情感化作泪水，毫无窒碍地汹涌而出。他起身上前，来到拓跋焘面前，骤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紧很紧，又像是在颤抖，拓跋焘抬起手揽住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能再停下来。”他听见刘义隆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拓跋焘道。 “我其实知道，即使抛下一切，即使支持我的人都不再理解我，哪怕是你，我也必须坚持下去。” “这样的坚持很痛苦吗？” “嗯……” “那就想想你为什么坚持下去，想到那些，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始终有人同你站在一起。” 刘义隆没有说话，拓跋焘只感觉肩膀上一片濡湿。 他又笑，“别哭，我怕我会忍不住替你去杀人。” “我只剩你了。”刘义隆低声说道。 “难道我不是吗？”拓跋焘闭上眼睛，用嘴唇轻轻去碰他的耳廓，“但我要别的没有任何意义，我死过一次，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 “拓跋焘……” “我知道这很痛苦，但是你别害怕，我也害怕过，可我现在有你了，我就不怕了。”拓跋焘低声道。 刘义隆沉默了下去，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我想……创造那样一个天下，汉人和胡人不分民族，都可以是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我想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是胡人，但我也希望它可以成为你的庇佑之所。” “我知道。”拓跋焘笑了，“你会拥有一切。” “宋民与胡人共存已是无可避免，我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现在没有人理解这些，无论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不会支持我……” “你相信我吗？”拓跋焘问道。 刘义隆迟疑了片刻，嗯了一声。 拓跋焘笑道：“只要你愿意去做，我们就有未来，你要做的并不是改变他人的观点，你无法改变他们，但我们的下一代，他们成长在你的教导中，就会将共存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才是我们的希望。” 刘义隆久久没有发声。 直到拓跋焘以为他或许是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响起。 “拓跋焘，”他说，“我会坚持下去。你要站在未来等我过去。” 拓跋焘没有说话，他轻轻拍抚着刘义隆消瘦的脊背，最后低声说道：“你在说什么，是我陪你一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我怎么把刘劭写得这么出生的吗，当然是参照刘劭粉的言辞啦，她怎么解读的刘劭被霸凌我就原封不动把它变成刘劭的言辞 虽万千人说的既是bili哥打北魏，也是616的执政 明天只更一章，看到货情况要不要先歇一天再更番外，总之要完结啦
第三百零五章 （正文完） 太子的叛乱在整个朝廷之中到底还是引发了轩然大波。刘劭素来孝顺有加，可是当他做出谋逆大事的事传遍天下，所有人都感到了难以置信——若不是含章殿前的血迹明明白白地浸没了地面，实在没有人敢于相信事情竟这样离奇。 而拓跋焘在含章殿血战数个时辰的事迹，也令南朝的群臣们听之倒吸一口凉气。坚持好几个时辰不让乱军入殿，连杀七百人，这是史记项羽本纪中才会记载的事，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至尊是有一个绝对听信于他的名将在背后支撑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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