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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没有任何犹豫,宣布了刘劭的大逆之罪,赐死于式乾殿,随之被牵出的,还有王氏主支的王鸿和王僧达,当年王华同刘义隆的一场君臣恩义,至此到底还是不存几分了。 储位动荡,这实在不是什么幸事,可是任谁知晓了当时的情形,以及刘劭谋杀了袁皇后的事,都不由得暗道一声庆幸——幸而此獠暴露了行迹,否则来日若他南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在等着呢。 除此之外,刘义隆也彻查了巫蛊之事,东阳公主刘英娥大病了一场后,将严道育交了出来,这名巫女与王鹦鹉均被赐死,倒是始兴王刘浚,没有人想得到他竟然参与了巫蛊,好在在向来心软的至尊这里,这也不是什么大罪名,于是他仅仅只是被废为庶人,安置在了京城的府邸之中而已。 于是茫然的刘骏迎来了人生之中最难以置信的时刻。 在九月初十日,经历了一串朝议之后,他被定为了新任的太子。 而这之中,拓跋焘出了很大的力。 原本刘义隆在犹豫,因为他对于刘骏一开始的期待是成为太子的辅弼,可其他儿子又太小,看不出心性,因此他也有些拿不准。 还是拓跋焘说,刘骏为人虽然轻浮,但是心性并不假饰,有事情敢于承担,这意味着在大节面前他绝不会有亏。 刘义隆想到了刘骏侍疾的事,想到了他欲替刘浚娶胡女的时候,他面对拓跋焘的态度看起来很沮丧,但实际上并没有生出任何怨恨之心,他就意识到了这个孩子虽然冲动急躁,好胜心强,但其实很单纯。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担心刘骏日后会在朝臣手中吃大亏。 但是想起在教导刘骏的人是崔浩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毕竟有崔伯渊这个人精教导,想必刘骏也能学得些人心幽微之事。 ? 事实上,崔浩并没有闲着。 刘义隆到底是将农牧分籍之事推行了下去,原本许多人并不支持此事,但在这个时候,一封上书在九月十五日的大朝传遍了朝野。 那是清河崔氏的崔恬上奏的奏表。这份表洋洋洒洒地、高屋建瓴地阐述了未来大一统天下的格局,称胡人之前的战争状态是一种不正常的侵略状态,只有用夏变夷,以礼教之,才能令双方关系重归正常,又讲述了胡汉杂居的既定事实,同时整理了天下田亩和人口数字,最后得出了结论,倘若胡人从事生产,则国库三年之内就能多出五百万斛余粮,因此胡人并不该是二等户籍,而是和汉民一样的基础单位,才能同样将其力量投入农业生产之中,从而声明了胡汉绝非对立,而是统一的宋民。 整个行文高妙洒脱,让人听之就知道绝非这位才具平平的散骑常侍的手笔,果不其然,在念完这封奏表之后,崔恬声称这是他兄长崔浩所书。 崔浩乃是北人的领袖,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此公开、高调地支持刘义隆,毫无疑问传达了一个政治信号,但比起政治信号,而言,更重要的是奏表的内容,它几乎是一种预言,未来五十年的格局和政治方针甚至可以因此划定,听完了这封奏表,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无法反驳,无可反驳。 南朝士人到底都是饱学之士,不想落于人后,都知道这样的文章,反驳了就是落于下乘了。 到了最后,竟是王僧绰率先站了出来,道:“崔先生之言,振聋发聩,声成金石,臣愿附议也。”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直接给这封奏表定下了调性,刘义隆看向了崔恬,心中暗暗叹息,最后道:“此表惊人之作也。” 在那之后,是卢玄、江湛、柳元景等人,曾经未能发声的刘义隆的亲信在一场叛乱立威和崔浩这样一手惊天动地的起势之后,纷纷表明了立场。 刘义隆也没有忽视此表的作者,当着朝臣的面,他转头吩咐中书舍人,“草诏,拟征清河崔浩为侍中、尚书右仆射。” 他开口许下的官职竟是尚书省的二把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如今也没有人会去反抗刘义隆了,他以高官厚禄待国士,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 这一年的时光在云层的消逝之中如冬季的水面般变浅了,等到浅得只能看见一个月的时候,洛阳城也在寒风中开始了对新一年岁月期盼的庆典。 一场雪悄然落了下来,庭院中的牡丹丛也因此覆上了银妆。 “好了,摇光,不要捣乱,牡丹花枝若像你这样修剪,非要被弄死了不可。”郭蒙站在雪中,奋力地将调皮捣蛋的儿子拎开。 摇光根本不听他的话,执着地想要折一枝牡丹枝,道:“隔壁的阿成说,暖一点就能开花,我折一枝放到花瓶中用炭火烘着,说不定就能开了!” 郭蒙哭笑不得,“花苞都没有,那定然是开不了的,哪有你这么莳花的!” 摇光被说得哇哇大哭,跑到了廊下控诉道:“阿父,阿翁他说我的花开不了!” 被称为阿父的人哈哈笑了起来,他悠闲地收起跷着的腿,吐出嘴中叼着的苇秆,道:“花有什么好看的,走,阿父带你去蹴鞠!” 摇光喜道:“好!” 郭蒙无奈地看着这从父子俩出了门,过了一个时辰,又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佛狸,”他随口道,“说起来,之前你说你打算上禀至尊,自请调去西域,这事定下来了吗?” 拓跋焘一边把摇光遣进屋中,一边转头对郭蒙道:“我打算过两日同至尊说,最迟过完上元便出发。” “这……会不会太急了?我还没敢告诉母亲呢。”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漠北和西域的情势瞬息万变,不快些过去,我只怕会生变。” 毕竟那位渔阳公佛狸伐还在草原之上呢。 郭蒙听闻事关国事,倒也不再说什么了,又说起了另一件事,“你离开的时候,东宫来使,称太子殿下会在明日来家中见你。” 自从被册封为太子,刘骏就入住了东宫,寻常不得离开,倒是很少见他如此任性为之。 拓跋焘心想他刚好有事同刘骏说,当即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见他。” 于是第二日,刘骏便在郭府的会客室中见到了正端着菊花饮一杯一杯喝着的拓跋焘。 见到他来,他这位老师还特意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道:“尝尝,我阿母的手艺很不错的。” 刘骏也不客气,接过之后喝净了,末了叹道:“我出宫不便,往后要到老师这里饮到此饮,只怕也是难了。”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只要你想来,我和我阿兄说一声,他定然会让你来的。反正有阿衡的关系在,你随时来都没问题。”阿衡正是刘骏的伴读,郭蒙和刘骏也并不是不熟悉。 听到拓跋焘提到此事,刘骏的神情不由得凝重了些,他问道:“我听崔公提了,老师果然要去西域了?” 拓跋焘笑了,“是啊,怎么,你就是为此而来的?” 刘骏忧愁道:“那日后我可就没办法再同老师习武了。” 拓跋焘怡然道:“这点倒不忙提,我上回同你说的事,你可有想法了?” 刘骏听他提及上一次的事云云,不禁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道:“老师见我,难道是因为这个?” “我想你也该有决断了,若是再不决断,倒不像你了。” 刘骏叹了口气,素来喜怒形于色的脸上渐渐沉敛了下来,他平静地道:“学生想过了,虽说并非我愿,但学生愿意娶宜城县主。” “你当真想好了?” 刘骏点了点头。 “老师应该知道,学生对于能成为太子是有些惶恐的,时至今日,学生甚至都有些难以相信此事真的发生了,可是既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学生也不会就此恍恍惚惚,不敢肖想。也因此,学生要做好太子的本分。” 拓跋焘笑道:“这才对,该是你的,你就不要推拒。” 刘骏却继续道:“学生近日侍奉父亲,亲眼看到他生了白发,父亲也在渐渐老去,学生必须要学着去理解他,成为父亲的支柱了,二凶为悖逆之事,伤透了父亲的心,如今他只剩下我了。” “所以你决心要替他分忧了?” 刘骏道:“我仔细研究过了崔公的《一统表》,虽然与我以前认知的常理相悖,可却不无道理,既然如此,我不能说一套做一套,总要像父亲一样,学着接受胡人才是,日后一切兴许就变得不一样了。既然要成为太子,学生心中也……也不是没有抱负的!何况我见过宜城县主,也并不讨厌她。”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你这样很好,有抱负就要披坚执锐去做,才不负年少。既然你这样想,便亲自去对你父亲提吧。” “唯。” 拓跋焘抬起手,又给刘骏倒了一杯菊花饮,“行了,多饮一些吧,往后几年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饮到。” 刘骏并不推辞,饮过之后放下了杯盏,抬头问道:“老师去西域之事也太过突然,学生听闻了也吃了一惊,何必如此急迫?” 拓跋焘摇头道:“这也没有办法,形势所迫,我若不去,只怕边境要丢土失地了。” 刘骏蹙眉道:“听闻旧魏那渔阳公也是极难应付的,老师此去可有把握?” 拓跋焘大大咧咧道:“我胜过他一次,就能胜他第二次,何况,倒也未必和他对阵呢。” 刘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老师打算何日和父亲说此事?”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明日吧,明日我就去见他。” ? 第二日正是腊日,雪恰好停了,拓跋焘带上了自家做的腊粥,随随便便地递了觐见表章,随随便便地便进了显阳殿。 含章殿的前方,至今血迹殷殷,管着禁中的侍中以为实在不吉,便建议天子移居显阳殿。 这个时候,刘义隆正在批阅奏疏。 他一边看着一边道:“阿奚,去准备中食。” 拓跋焘便来到他身边,笑着举起食盒道:“不必,我给你带了!” 刘义隆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道:“阿奚,去取些山楂丸来。” 阿奚早已经习惯了流程,照例带着所有人退下了,拓跋焘才放下食盒,笑嘻嘻地靠近了刘义隆,道:“怎么我几天不来,你又开始看奏疏,你才病好,该好好养一养才是!” 刘义隆听他这种话已经听得耳朵出茧子了,同样熟练地回道:“我若不看,国事该如何处置。” “交给老师或者道民嘛!” 刘义隆再次叹气。 他收起了奏疏,理了理衣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遍拓跋焘,才道:“腊日到了,你怎么还穿得这么朴素,该精神一点才是。” 拓跋焘认真道:“我素来不喜欢彩色,穿黑色和绛色正好节俭,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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