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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微微一笑,也不勉强他,只是推了推他,“坐正些,我们饮粥。” “善!”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食不言寝不语地饮完了一顿粥食——当然这对拓跋焘来说只是小食性质的饮食——刘义隆才放下了碗,道:“今日你来,是有事要说吧。” 拓跋焘笑道:“腊日到了,我当然要来看看你。” 刘义隆摇头,“你若是没有事,早就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了,你有事,才会想着该怎么和我说,从而无心问其余的事。” 被他揭穿了,拓跋焘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我本想着委婉些的。” 刘义隆失笑,“那可不是你的风格,说罢,惹了什么事。” “倒也不是惹了事。”拓跋焘的神情严肃了下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今天下一统,诸国覆灭,中原腹地已经安然无恙,但你应该还记得吧,旧魏的渔阳公逃往了盛乐。” 刘义隆眉目一凛,点了点头,道:“他有异动了?” 拓跋焘直白道:“他来了信,问我们有没有意联手对付蠕蠕人。” 刘义隆一怔,想了想,道:“如今国家可不能再动兵戈了,你直接替我回绝了便是。” 拓跋焘摇了摇头。 “不是要动兵戈。” 刘义隆扬了扬眉,看着拓跋焘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拓跋焘却笑了,“刘义隆,你想不想要西域?” 刘义隆一时有些一头雾水,“什么?” “我是说,你想不想要西域。” 刘义隆沉默片刻,最后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纵然想要,你就能不动兵戈给我拿到吗?” 拓跋焘认真地道:“要守长安,必守陇西,要守陇西,必守河西,要守河西,必图西域,刘义隆,我在想……我想让这个国家成为汉那样强大的国家。西域咽喉要道,若要一展宏图,绝不可不图,若是不图,被那渔阳公一逼,只怕我们身后,道民他们这一代,就要束手束脚了。” 刘义隆皱眉道:“我知道,但这必须得是至少五年之后的事——” 拓跋焘咧开嘴笑了,“你给我八千兵,不用给我运粮,我自北上或西进,定然给你把北疆推进,把西域定下来。” 刘义隆愕然,“你……打算怎么做?” 拓跋焘认真道:“我打算学班定远,屯田西域,收复那些被蠕蠕人控制的小国。” 刘义隆张了张口,忽然沉默了下来。 “若是要达成此事,只怕少说要五年。” “不错,但是值得。” “你能依赖的只有自己……” “那没有关系。” 刘义隆不再说话了。 阳光照进了房间,落在拓跋焘的侧脸上,他看着他不再年轻的脸,忽然有些不舍。 他意识到了,他没有办法再把这个人留下,不仅仅因为这个人向往更广袤的天地,向往着自由,更是因为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为这个国家努力。他在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拓跋焘也是如此。 他不会,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了。 于是到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只怕我们日后又要几年不能相见了。” 拓跋焘看着刘义隆,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手将他抱进了怀中。 “我今年陪你过完这个年节。” 刘义隆闭上眼睛,心中想着,那又怎么够呢? “其实若是有机会,”他听见了拓跋焘的声音,“我倒是很想同你一起徜徉于山水之间。” 刘义隆淡淡一笑,“你想学五柳先生做个田舍翁吗?” “那没什么不好。” “是啊……” 可是还能怎么样呢,他们素来聚少离多,已经习惯了,但那也没什么,这一切都可以忍受,因为即使远在天边,他们也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能够陪伴彼此的人存在着,即使只是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不需要相见,他们也不会感到孤单和寂寞。 而他们的征途还要继续。 良久,拓跋焘松开了刘义隆,他低头注视着眼前的爱人,道:“我让薛休达回来,任你的领军将军,他素来忠心,武艺又高,任此职位,我才放心。” 刘义隆不赞同道:“他随车卫去扬州,天高地阔,如何能如此拘着他。” 拓跋焘固执地摇头,道:“不行,你的安全是头等大事,如果不能保障,我宁可回绝那封信。” 刘义隆有些哭笑不得,心头好笑,却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开心,拓跋焘看着他的表情不似不快,心情也畅快了起来。 他道:“你放心,最多八年……不,五年,我一定回到洛阳来见你,你的兵也是,一定好好地给你带回来。” 刘义隆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西域苦寒干旱,你若是去了,也要注意身体。” “那有什么,我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义隆不理他,继续叮嘱道:“注意睡眠,记得时常用我的香,吃肉食吃多了便要多食些菜蔬,以免卒中之症……” 他絮语了很久,停歇了一下,抬头看着拓跋焘,却见他托着腮定定注视着自己。他不由得一怔,“你看我做什么?” 拓跋焘微微一笑,“之后几年看一眼就少一眼,怎么能不多看看。” 他这样一句话,刘义隆强行压制的离愁也被勾了起来,他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声,低下了头。 他感觉到拓跋焘靠近了他,一双手缓缓搂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了他的身上。 “刘义隆,你别难过,虽然好长时间不能相见了,但我一定会给你写信……” 刘义隆并不言语。其实如果可能,他怎么舍得让这个人离开?只是信件,又哪里够呢?可是他们又有必须要奔赴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闭上了眼,心中想着,既然如此,只能惜取眼前光阴了吧。 ? 元嘉十八年,正月二十三,元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刘义隆在洛水之畔送别了拓跋焘。 春日尚未完全到来,柳枝不曾返青,刘义隆却依旧折了两枝。 两人都知道这一别后,只怕数年就不能再见了,即使是通信,也至少有着一个月的时间差。而西域苦寒,洛阳凶险,谁也不愿离开对方。可他们也都知道,这是这个国家向着光明的未来行去的必经之路。 来日它必定光耀万邦,必定雄踞天下,挺胸抬头地傲视四海。 刘义隆取过了征西大将军的印信,亲自交到了拓跋焘的手中,他带着司马高允,对着刘义隆俯身拱手,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义隆垂头看着拓跋焘,他没有等待他的吩咐,径自起了身,眉眼弯弯地笑着看向他。 就像他们多年前的许诺那样,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坚持的那样。 他们一直在去往那个理想的道路上,从不曾停止过,过去是,如今是,未来也是。 风吹起刘义隆的衣袖,他抬头看去,洛水之畔,芦苇丛丛如同昔年的枚回洲,而那个身影也就此渐渐没入了芦花深处。 ? 时光匆匆流逝,像是离人无可挽回的步伐,像是群雁次第北归的航迹。 元嘉二十四年,拓跋焘带领着自西域归还的数千人,东行至凉州酒泉。 凉州刺史宗悫知道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动身来酒泉迎他,两人阔别六年,在传闻是当年霍去病倒酒的泉水旁彻夜相谈,此时的西域已尽收囊中,宗悫笑道:将军此番归来,只怕又是封无可封了。” 拓跋焘挥了挥手,他倒是根本不在意这些,而且他相信刘义隆有办法解决。 两人商量好于两日后动身前往姑臧城,可到了第二日,宗悫却接到了一个消息。 西巡至长安的天子传位于太子,并以寻访昆仑的名义,往更西边而来,并将于两个月后抵达姑臧城。消息送到时,时间只剩下了一个月。 这一下,惊动的竟不是宗悫而是拓跋焘。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使者,追问道:“至尊怎么突然退位了,他有说什么吗?” 使者被他激动的样子吓得有点发懵,他也没想到拓跋焘是这个反应,但回过神来之后,倒也没忘记回答,“上皇的确有话嘱托郭将军。他说,勿忘东篱之约。” 拓跋焘愣怔片刻,慢慢放开了使者,转头看了一眼宗悫,忽然道:“元干,我拜托你一件事。” 宗悫疑惑道:“什么事?” “你替我将这些兵带回姑臧城,安顿好他们,我有事,先走一步。” “将军——” 拓跋焘没有给宗悫挽留他的时间。他没有迟疑地奔向马厩,解开了缰绳上马,连随身物品都没来得及带,便奔出了城。 他策马向东狂奔。 自酒泉至张掖,自张掖至武威,自武威至金明……一串城池被他抛在了脑后,在抵达天水时,他终于听说上皇法驾就在不远处的石窟下。他驭马向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青翠的层峦匆匆后退,渐渐地,远处的旌旗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快了,就快到了。 ? 裴骃坐在书案前,平静地书写着什么。 “……朕称太上皇,军国大事俱取皇帝处分,不需奏朕知。今朕西巡昆仑,当怡神姑射,偃息大庭。……” 笔墨划动的沙沙声在房中孤单地响动着,忽然之间,却有一道脚步声如同音符插入一般跳进了这寂静单薄的书写声中。 “大父!” 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冲进了书房,兴致勃勃地高喊道:“今天可是天子第一次出巡洛阳,你不去看吗?” 裴骃抬起头,看着孩童道:“好了,子野,不要这么一惊一乍,我们习史之辈,务必要有静气。” 裴子野摇头道:“可是大父,天子初巡这等大事,我们不正该去收集第一手的史料吗?” “如今西域克复,需要整理的史料多如牛毛,你大父我实在没有时间。” 裴子野想了想,问道:“大父和郭将军不是好友吗?您亲自问他要不就好了?” 裴骃轻笑了一声,道:“他那个人,文墨不通,又只会写一笔烂字,看他亲自写简直是折磨,还不如大父自己为之呢。” “可是天子初巡也很重要……” 裴骃道:“不错,但是我们该做的并不是亲自去现场看一看,而是联络周围的中书舍人,向他们访讨史料。” 裴子野露出了沮丧的神情,默默地垂下了头。 裴骃看着孙儿,沉吟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道:“好了,新帝践阼,上皇引退西游,到底也是大事,我陪你去看一看就是了,不要让你父知道,否则他只怕又要训斥你了。” 裴子野转忧为喜,立刻道:“那大父,我们走吧!” 裴骃点了点头,略作收拾了一番,不片刻便带着孙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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